陸明淵站在鎮海司衙門的書房窗前,手中捏著一份來自杭州的密報。
紙張上寥寥數語,卻道盡了那場無聲交鋒的驚心動魄。
胡宗憲以一人之力,壓下了整個浙江官場的反彈。
那一句“軍政要事,有人泄密”,便如同一座泰山。
壓得鄭必昌與何茂才喘不過氣來,也將所有質疑與試探盡數碾碎。
高明,實在是高明。
陸明淵心中慨嘆。
胡宗憲此舉,一石三鳥。既為他立威撐腰,又敲打了那些盤根錯節的地頭蛇。
更重要的是,將一場可能動搖國本的官場清洗,輕描淡寫地歸結于軍事機密,收放自如,滴水不漏。
這份恩情,不可謂不重。
陸明淵對著總督府所在的杭州方向,深深一揖,算是遙遙拜謝。
這一拜,拜的是胡宗憲的雷霆手段,更是拜他那份為國為民的赤誠之心。
他知道,胡宗憲為他掃清了前期的障礙。
接下來,鎮海司能否真正在浙江這片土地上扎下根來,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咚咚咚。”
門外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打斷了陸明淵的思緒。
“大人,裴文忠求見。”
“請他進來。”
門被推開,裴文忠快步走了進來。
他那張一向沉穩的臉上,此刻也難掩興奮之色,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氣。
“大人,大喜啊!”
裴文忠拱手行禮,聲音都比往日洪亮了幾分。
“哦?何喜之有?”陸明淵含笑問道。
“啟稟大人,自從總督大人徹查浙江官場的消息傳開。”
“這幾日前來投靠我鎮海司的各路賢才,簡直是絡繹不絕!”
裴文忠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名冊,雙手奉上。
“短短數日,前來報名者,已逾三百人!其中不乏經驗豐富的老吏,也有滿腹經綸的舉人秀才。”
“這些人,都是看清了形勢,知道跟著大人才有前途啊!”
陸明淵接過名冊,隨手翻了幾頁,微微點頭。
胡宗憲這股東風,確實給他送來了一場及時雨。
鎮海司草創,最缺的就是人,尤其是熟悉地方事務的干吏。
“很好。”陸明淵將名冊放下,看向裴文忠。
“按照我們之前定下的規矩,筆試安排在兩天之后,地點依舊設在溫州貢院。”
“貢院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這次,想必不會再有人敢頂風作案,自尋死路。”
溫州舞弊案的余弊尚消,足以讓任何心懷不軌之徒膽寒。
“下官明白!”裴文忠重重點頭。
“下官一定將此事辦得妥妥當當。”
“嗯。”陸明淵沉吟片刻,繼續說道。
“第一批招攬進來的人才,立刻安排下去,派往溫州府各縣,試用一個月。”
“他們的差事辦得如何,百姓的口碑怎樣,都將作為最終是否錄用的憑據。”
“鎮海司,不養閑人,更不養庸才。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
“大人英明!”裴文忠眼中閃過一絲欽佩。
這種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法子,聞所未聞,卻又直指核心。
一個官吏好不好,書本文章說得再好聽,也不如百姓的一句夸贊來得實在。
兩人又就招募的具體細節商討了一番,從筆試題目到試用期間的考核標準,都一一敲定。
裴文忠將所有要點記下,這才心滿意足地起身告辭,腳步輕快,干勁十足。
裴文忠前腳剛走,門房后腳便來通報。
“大人,右輔政譚倫大人求見。”
“快請。”陸明淵精神一振。
譚倫,這位來自裕王府的清流干將,嘉靖皇帝親自點名的鎮海司右輔政。
自上任以來,便一頭扎進了繁雜的籌建事務中,鮮少露面。
今日前來,想必是有了重大進展。
片刻后,譚倫略顯疲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風塵仆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但一雙眸子卻依舊精光四射,顯得極為干練。
“下官譚倫,見過伯爺。”
譚倫一絲不茍地行了個官禮。
“子理兄不必多禮。”
陸明淵親自上前扶起他,將他引到座位上,又親手為他斟了一杯熱茶。
“看子理兄這模樣,這幾日定是辛苦了。”
譚倫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長舒了一口氣,這才開口道。
“為國效力,何談辛苦。幸不辱命,伯爺交代的事情,總算是有了一些眉目。”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卷宗,遞給陸明淵。
“鎮海司衙門的整體架構,下官已按照伯爺的規劃搭建完畢,各司其職,人員也已初步到位。”
“辦公衙門也已修葺整頓完畢,隨時可以正式啟用。”
“伯爺讓下官督辦的軍餉物資,也已籌備齊全,足夠鎮海司初建的定遠營三個月之用。”
譚倫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最重要的是,先前俘虜的一千倭寇,下官已經與鄧玉堂將軍交接完畢。”
“如今,隨時可以正式編入定遠營了!”
“好!太好了!”陸明淵聞言,撫掌大笑。
他看著眼前這位面容堅毅的中年官員,心中滿是贊賞。
譚倫是裕王的人,是清流派來的代表,這一點陸明淵心知肚明。
嘉靖皇帝將他安插在自己身邊,其制衡之意,昭然若揭。
但陸明淵不在乎。
他不在乎譚倫是誰的人,他只在乎譚倫能不能做事。
鎮海司初建,千頭萬緒,百廢待興。
譚倫的到來,如同一位經驗豐富的大管家,將后勤、軍備這些繁雜的事務梳理得井井有條。
為他分擔了巨大的壓力。
這樣的人才,無論他背后站著誰,陸明淵都敢用,也樂意用。
“子理兄大才,有你相助,我如虎添翼!”
陸明淵由衷地贊道。
譚倫聞言,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拱手道:“伯爺謬贊了。下官不過是做了些分內之事。”
“定遠營的兵源解決了,接下來,就是如何用好這支力量了。”
陸明淵將話題引向了正軌,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這些人,是用來以倭治倭的利刃。如今溫州府附近的海域,經過鄧將軍的一番清剿,已暫時安寧。”
“但開辟海道一事,不可操之過急,根基未穩,貿然行事只會引來倭寇更瘋狂的反撲。”
他手指輕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這一千多人的定遠營,不能白白吃著軍餉。”
“子理兄,你精通軍略,依你之見,我們這第一刀,應該砍向何處?”
陸明淵將問題拋給了譚倫。這既是考驗,也是信任。
譚倫顯然早有準備,他沉吟片刻,起身走到懸掛在墻上的浙江海防圖前。
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錯綜復雜的海岸線與星羅棋布的島嶼。
“伯爺,下官以為,我等初立,不宜與大股倭寇硬碰硬。”
“當今浙江沿海,倭寇勢力最為猖獗的,莫過于盤踞在舟山群島的汪直,以及寧波府外的雙嶼港。”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汪直勢力根深蒂固,其麾下船隊往來如風,更有重兵把守,強攻非智取。”
“而雙嶼港,更是東南倭寇最大的巢穴,商船云集,防備森嚴,牽一發而動全身。”
譚倫的手指最終停在了臺州府以東,一個不起眼的小島上。
“下官以為,我們的首戰,當選在這里——披山島!”
“披山島?”陸明淵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了那個小點上。
“不錯。”
譚倫的聲音變得沉凝有力。
“披山島,位于臺州府外海,地理位置極其重要,是南北航線的必經之地。”
“島上盤踞著一股名為‘黑鯊’的倭寇,人數約在五百上下,為首者名叫黑田三郎,此人兇殘狡詐,常年劫掠過往商船,民憤極大。”
“最關鍵的是,”譚倫加重了語氣。
“這股倭寇,與舟山汪家和寧波沈家,都沒有太深的瓜葛,屬于一股孤立的勢力。”
“打掉他們,既可以震懾宵小,揚我鎮海司之威,又不會立刻觸動那些大世家的敏感神經,為我們爭取到寶貴的發展時間。”
“定遠營的那些倭寇俘虜,和這些人也并無交集,正好可以檢驗忠心!”
譚倫一番分析,條理清晰,鞭辟入里,將天時、地利、人和都考慮得清清楚楚。
陸明淵聽完,眼中精光大盛。
譚倫的計劃,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敲山震虎,剪除羽翼。
先拿這些零散的小股倭寇開刀,練兵、立威、收攏民心,一步一步,穩扎穩打。
“好一個披山島!”
陸明淵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子理兄所言,深得我心!”
他走到譚倫身邊,看著地圖上的那個小島,仿佛已經看到了戰火紛飛,旌旗招展的場面。
“此事,就這么定了!”
陸明淵斬釘截鐵地說道。
“定遠營的整編與訓練,就拜托子理兄與鄧將軍了。我要在半個月內,看到一支能戰、敢戰的虎狼之師!”
“糧草軍械,我來解決。戰術謀劃,由你二人定奪。”
“這鎮海司的第一戰,務必要打得漂亮,打出我們的威風來!”
譚倫看著身旁這位年紀輕輕,卻已然有了運籌帷幄氣度的少年伯爺,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豪情。
他本是奉裕王之命前來,心中多少存著幾分觀望與審視。
但這些時日的接觸下來,陸明淵的眼界、魄力與用人不疑的氣度,都讓他深深折服。
或許,跟著這位少年狀元,真的能在這波譎云詭的東南,干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來。
“下官,遵命!”
譚倫躬身一揖,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海防圖上,將那片蔚藍的海域映照得波光粼粼。
一場針對披山島的秘密行動,就在這間小小的書房內,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此時的陸明淵并不知道,他這即將揮出的第一刀,將會在這片大海上,掀起怎樣的一場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