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王明遠(yuǎn)熟悉后,便帶著王大牛和屬吏早出晚歸,奔波于臺島各地的村社、田埂、鹽場和新建的砲堡之間,深入了解民情、勘察地形、記錄物產(chǎn),忙得腳不沾地。
而趙氏和劉氏則充分發(fā)揮了她們的特長——聊天。
王明遠(yuǎn)不讓她們亂跑遠(yuǎn)的地方,她們就在住處附近轉(zhuǎn)悠。起初也難受,因為這邊的百姓,尤其是婦人老者,說的多是閩南語,她十句里有八句聽不懂,可把她給憋壞了。
但她倆,尤其是劉氏,有個優(yōu)點,就是不認(rèn)生,還有股韌勁,尤其是為了“拉呱”這項“終生事業(yè)”。
聽不懂?那就硬學(xué)!劉氏天天湊到人多的地方,比如井臺邊、大樹下,看人家洗衣服、做針線、帶孩子,人家說啥,她就支棱著耳朵聽,連蒙帶猜,加上比手畫腳,遇到面善的,她就主動搭話,用她那半吊子官話摻和著剛學(xué)的詞,也不管對不對,反正敢說,學(xué)會了就再回去教給趙氏。
“阿妹,吃飯未?”
“哇,你這細(xì)伢子,生得真古錐!”
……
當(dāng)然也鬧了不少笑話,比如把“洗衣服”說成“死衣服”,把“去買菜”說成“去埋菜”,惹得周圍人哈哈大笑,但她也不惱,反而跟著笑,態(tài)度真誠又爽利。所以她這做派,很快就跟左鄰右舍的婦人婆子們混熟了。
而且大家看她有趣,也樂意教她,短短七八天功夫,劉氏竟然就能用閩南語進(jìn)行簡單的日常交流了。不到半個月,她已經(jīng)能磕磕絆絆地跟人拉家常了,雖然口音古怪,但意思大概能說明白。
這日傍晚,趙氏和劉氏又坐在巷口一棵大榕樹下,跟幾個本地婦人一邊做些手工活一邊拉呱。說著說著,就聽其中兩個婦人壓低聲音,用閩南語嘀咕起來。
一個說:“阿英姐,你聽講無?這次新來的這位撫民安防使,聽說年輕得很,不知是真有本事,還是來這鍍鍍金就走哦?”
另一個嘆氣:“唉,誰知曉呢?朝廷派來的官,來來去去多少茬了?哪個真把我們這海外孤島放在心上?不是來撈錢,就是來躲清閑。只盼這個莫要太折騰,讓咱老百姓能喘口氣就好咯。就怕又是個酒囊飯袋,啥事不做,反倒添亂?!?/p>
趙氏在一旁豎著耳朵聽,連蒙帶猜,大概明白了意思。是說王明遠(yuǎn)年輕,可能沒本事,是來混日子的!這可把她給急壞了!
她這人護(hù)犢子,尤其聽不得別人說王明遠(yuǎn)不好,當(dāng)下也顧不上自己官話閩南語混雜了,插話道:“哎呦!阿英、阿珠,你們可莫要亂講!我家三郎……不是,這位新大人,可不是那樣的人!”
她這一開口,把那兩個嘀咕的婦人嚇了一跳,沒想到這個子高大的老太太聽得懂還會說閩南語。
趙氏見她們驚訝,更來勁了,努力組織著語言:“我在京城……待過!聽講的!這位大人,別看年紀(jì)輕,本事大得很!之前北直隸發(fā)大水,是他獻(xiàn)策修的河堤!還有那個……水泥!對,水泥,知道不?咱們新修的碉堡,結(jié)實得很!也是他獻(xiàn)上去的!”
她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還有前段時日,是不是有倭人想來‘租’咱們臺島?還給好多銀子?就是這位大人,在皇帝面前,力排眾議,說不能租!說臺島是咱們的!要守?。∵@才沒讓那幫殺千刀的倭人得逞!不然,咱們現(xiàn)在還不知道咋樣呢!”
一旁的劉氏也著急幫腔,連忙操著更熟練些的閩南語說道:“而且后面咱們臺島有錢修碉堡,朝廷撥款,讓官兵駐扎趕走倭寇,都是這位新大人獻(xiàn)那個“國債”的法子努力促成的呢!”
她倆這這話信息量太大,幾個婦人聽得目瞪口呆。
北直隸水患她們可能不知道,但水泥、倭人想租島、朝廷里爭論,這些關(guān)乎她們己身以及這片祖祖輩輩生存的土地,她們或多或少聽過風(fēng)聲。
難道……眼前這老太太說的都是真的?這新來的年輕官,有這么大能耐?還幫臺島說過話?
一個婦人小心翼翼地問:“阿嬸……你……你怎么知曉得這么清楚?”
趙氏一時嘴快,說漏了嘴,臉上有點不自然,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索性把心一橫,壓低聲音,帶著點自豪又有點不好意思:“哎呀,我也不瞞你們了!新來的王大人,就是我家三郎!我是他娘!”
“啥?!”
這下,不光剛才嘀咕的那兩個,周圍豎著耳朵聽的婦人們?nèi)俭@呆了!這位一點架子都沒有的老太太,竟然是新任撫民安防使的親娘?!
場面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又“嗡”地一聲熱鬧起來。眾人看向趙氏的眼神徹底變了,從之前的親切隨意,多了幾分驚訝、好奇,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哎呦!原來是老夫人!失敬失敬!”
“阿嬸,你莫怪我們多嘴,我們也是擔(dān)心……”
“王大人真是好官啊!還幫我們臺島說過話!”
“老夫人您真是和氣,一點架子都沒有!”
趙氏擺擺手,恢復(fù)了她那爽利勁兒:“有啥架子?都是老百姓出身!我家三郎就是想著為百姓做點實事,我才跟過來照顧他。你們放心,我兒不是那等混日子的官,他肯定能干好!”
這件事,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就在這臺島漢民百姓中間傳開了。
新來的王大人,不僅年輕有為,立過功,還為臺島說過話,最關(guān)鍵的是,他娘一點官家老太太的架子都沒有,能跟她們這些平頭百姓坐在一起拉家常!這樣人家教出來的兒子,能是壞官嗎?
無形之中,王明遠(yuǎn)人還沒在本地百姓面前正式亮相,一個“能干、正直、親民”的形象,已經(jīng)通過他那位愛聊天的嫂子、接地氣的老娘,悄然樹立了起來。
而這,或許是任何正式的官樣文章都難以達(dá)到的效果。
王明遠(yuǎn)還在外面奔波勞頓,絲毫不知家里老娘和嫂子已經(jīng)用她獨特的方式,替他完成了初步的“民心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