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決定好后,清水村老王家便像上了發條般高速運轉起來。此去臺島,山高水長,歸期未定,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五載,家里這一攤子事,都得盡快安頓妥當。
王金寶去找村長王金福和幾戶本家可靠的兄弟,商量田產還有祖屋看顧的事情,長安府的宅子后面有虎妞看顧,自是不用操心。
而趙氏和劉氏婆媳倆,則開始忙著繼續收拾行李,這次不同于之前的進京探親,一去這么久,但凡眼睛能掃到、手能摸到的東西,都似乎被她們貼上了“必須帶上”的標簽。
“這口厚鐵鍋得帶上!聽人說南邊潮濕,灶火都不旺,沒口好鍋咋做飯?”趙氏指揮著王大牛,將一口用了多年、鍋底都磨薄了些的黑鐵鍋從灶上卸下來,寶貝似的用干草塞好,準備裝箱。
“娘說的是!還有這炕桌,雖說南邊不睡炕,可當個飯桌、茶幾都好使!木頭實在,用了這么多年有感情了!”大嫂劉氏摸著那張被磨得油光锃亮的榆木炕桌,滿眼不舍。
“那些腌菜壇子呢?都刷干凈了沒?南邊菜酸菜定然腌不出咱們秦陜的味道,還得是這老腌菜壇子!”
“哎呦,差點忘了!咱們從京城買回來的那匹厚棉布,還沒舍得用呢!南邊再熱,冬天也得有床厚被子吧?一起帶上!”
……
王明遠從屋里出來,看到的就是這般熟悉的景象,這么多年了絲毫沒有變過。
他也知道家人是怕他到了那邊吃苦,怕很多東西用不慣,恨不得把整個家都給他搬過去,可這……這也太夸張了。
他正想開口說點什么,眼角余光瞥見這兩日回來幫忙的虎妞,風風火火地從院外進來,懷里還抱著個足有半人高、死沉死沉的石碾子,臉上帶著喜色。
“娘,南邊都吃米,你們想吃面了都沒得吃,這石碾子一定要帶著,到時候你們自己磨面,吃的順心!”
“唉,這石碾子我都用出感情了,早知道就讓爹給我陪嫁在嫁妝里了。”
王明遠:“……”
他一個箭步上前,攔在了虎妞和那石碾子之間。
“停!都停手!”他聲音不大,但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看向他。
“娘,大嫂,虎妞,從咱這秦陜到臺島,少說也要幾千里路呢!光是路上就得走兩個月!車馬舟船,來回倒騰,您帶這么多東西,光是運費就得多少?怕是比東西本身還貴!再說了,路上顛簸損耗,等到了地方,這鍋還能用,這壇子還能是囫圇個的嗎?”
此刻,王金寶也正好進門,看到這熟悉的場景也是嘴角一抽,連忙跟著開口道:“三郎說得在理。咱們是去安家,不是逃難,而且這么遠,帶那么多零碎,路上遭罪,撿要緊的、輕便的帶就行了。”
見王金寶也發了話,三人這才作罷,開始重新整理行李。
一切準備停當,選了個宜出行的日子,王家一行人,便在鄉親們的送行中,離開了清水村。
張文濤這個新女婿給王家一行人也安排了靠譜的鏢隊,前半程先從長安府出發,走陸路向東南,約莫八到十天,抵達洛陽。再從洛陽換乘漕運的船只,沿大運河南下,經過約十五天航行,抵達徐州府。在徐州略作休整,繼續沿運河南下,再經過十到十二天,經過繁華的揚州、蘇州,最終抵達杭州府。
這一路,對于從未去過南方的趙氏、劉氏和豬妞來說,可謂是眼花繚亂。尤其是到了杭州,真正踏入江南水鄉地界,那濕潤的空氣、小橋流水的景致、軟糯的方言,都讓她們感到無比新奇。
在杭州休整的兩日,趙氏和劉氏可算找到了“用武之地”。她們發現,這杭州的絲綢綢緞,價格竟比京城便宜了近一半,比起秦陜老家更是只有三分之一!這可把婆媳倆高興壞了。
“哎呦他爹!你快看這綢子,這花色,這手感!在咱那兒得賣上天價!”趙氏撫摸著店鋪里光滑的緞面,愛不釋手。
劉氏也兩眼放光:“娘,這價格太劃算了!咱們多買些!到了那邊,不管是送人還是咱們自家做衣裳,都體面!”
王明遠看著母親和大嫂那幾乎要扎進布堆里的架勢,無奈地笑了笑,也沒阻攔。這點花費,能讓家人開心,也確實實用,便由著她們采購了一番,結果自然是又添了幾個不大不小的包袱。
然而,好景不長。
從杭州往南,他們折向西南,準備進入閩江水域,前往福州府。這一段,不再是平穩寬闊的大運河,而是水流更急、風浪更大的閩江及其支流。
這一下,趙氏和劉氏的苦日子來了。婆媳倆幾乎是同時開始暈船,吐得昏天黑地,之前采購絲綢的興奮勁兒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兩人并排躺在狹小的船艙里,臉色蠟黃,有氣無力,別說欣賞兩岸的青山綠水了,連喝口水都能吐出來。
王明遠和王大牛忙著端茶遞水、清理穢物,看著母親和大嫂難受的模樣,王明遠心里那“讓他們回去”的念頭又冒了出來,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
他蹲在娘親趙氏床邊,給她擦著額頭的虛汗,低聲道:“娘,你看這……這才剛進福建地界就這樣了,往后還要坐海船呢!那風浪更大!要不……到了福州,您和爹還有大哥大嫂就在福州府找個地方先住下?等我那邊安頓好了,情況穩定了,再接你們過去?”
趙氏虛弱地睜開眼,有氣無力卻異常堅定地擺了擺手,聲音嘶啞:“……不行……吐……吐死也得去……不能讓你一個人……娘沒事……吐啊吐的就習慣了……”
劉氏也在旁邊哼哼唧唧地附和:“對……三郎……你別管我們……我們能撐住……”
王金寶看著老妻和兒媳的模樣,也是心疼,但見她們如此堅持,只能嘆口氣,對王明遠道:“那便由她們吧。”
王明遠見狀,知道再勸無用,只能將擔憂壓在心底,盼著早點到達福州,讓家人能上岸緩緩。
經過十幾日頗為煎熬的水路,船只終于緩緩駛入了福州碼頭。
當腳踏上堅實的土地那一刻,趙氏和劉氏幾乎是要跪下來親吻地面。雖然腿腳還因為長時間坐船而發軟,但那種重新腳踏實地的感覺,讓她們蒼白的臉上終于恢復了一絲血色。
福州府城依山傍水,氣候溫潤,與秦陜的干燥蒼茫截然不同。空氣中彌漫著海風特有的咸腥氣息,街市上行人如織,語言迥異,穿著打扮也頗具特色,讓王家人都感到十分新奇,連暈船的難受都暫時被沖淡了些。
按照計劃,他們要在福州休整兩日。
王明遠則需要前往福建布政使司衙門報到,領取前往臺島澎湖巡檢司上任的關防文書。這臺島澎湖巡檢司雖級別不高,但地位緊要,歸福建都指揮使司和布政使司共同節制,主要負責沿海巡防、緝捕奸宄等事宜,他這次去任副使,擔子不輕。
這日一早,王明遠換上官袍,來到了布政使司衙門所在的街巷。通報了姓名官職后,他被一名書吏引著,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間頗為寬敞的廨房。
王明遠整了整衣冠,邁步進入。
只見廨房內,僅坐著一位官員,那人背對著門口,正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查看手中的一份文書。
他身上穿著從四品官員的緋色官袍,只是那袍子被一個圓滾滾、頗顯富態的身軀撐得有些飽滿,尤其是腰腹處,繃得略顯緊實。單看這背影,那微微發福的體態,那熟悉的、略有些隨意卻不失氣度的坐姿……
王明遠心頭莫名一跳,一股強烈的熟悉感涌了上來。這背影……怎么那么像……
根本無需細看,一個名字瞬間沖上王明遠喉頭。
而此時,那人聽到動靜也轉過身來,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被臉上豐腴擠得略小的眼睛猛地睜大,里面迸發出毫不作偽的、熾熱的驚喜光芒,臉上也瞬間浮現分外驚喜的笑容。
“哎呀呀!!!”
他幾乎是帶著一股風,三步并作兩步就搶上前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了些,透著股穿破多年時光的熟稔與親熱:
“明遠!王明遠!真是你小子!我說今兒個早上這眼皮怎么老跳,原來應在這兒了!哈哈哈!”
他來到近前,毫不生分地上下打量著王明遠,臉上的笑容簡直要溢出來:
“變精神了!比在書院那會兒更穩重了,好,好!我前些日子剛接任這福建布政使司參議,就瞧見了發來的文書,說新任的澎湖巡檢司副使是去年的新科狀元,再一看名字,果真是你!
于是左等右等,可算把你等來了!好小子,好小子!咱們這有多少年沒見了?快五年了吧?”
看著這張與恩師肖似、卻更顯圓潤熱情的臉,聽著這連珠炮般問詢的話語,王明遠心中那股“他鄉遇故知”的喜悅瞬間沖散了連日旅途的疲憊和初到陌生之地的疏離。
他同樣激動,連忙躬身,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揖禮:
“季師兄!真的是你!一別經年,明遠萬沒想到,竟能在這千里之外的福州,再同師兄會面!”
(所以大家還記得大師兄的名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