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那場短暫卻溫馨的團聚之后,日子又晃晃悠悠地往前滑了幾天。京城的年味兒,眼見著就一天天地濃了起來。
進了臘月二十,各部院衙門便陸續開始封印放假,準備過年。往日里莊嚴肅穆、官員往來穿梭的各衙署,氣氛也肉眼可見地松弛了不少,物料清吏司這邊也一樣。
同僚們見面,互相拱手道賀“年禧”的也多了起來,臉上都帶著即將休沐的輕松笑意,就連上官們,對下屬偶爾的遲到早退或是辦事稍有些拖拉,也多了幾分寬容。
畢竟,天大的公務,也急不過年節去,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圖的就是個萬象更新、闔家團圓的吉利。
然而,這份輕松之下,卻又涌動著一股心照不宣的暗流,因為吏部在封印前,循例公布了新一批官員的升轉調遷。
王明遠以從五品工部員外郎的身份,外放臺島、充任“撫民安防使”的消息,赫然在列。這消息瞬間在整個京官中下層圈子里,激起了巨浪。
在此之前,他的升遷速度已令人側目,那這次直接外放險地、并擢升為從五品工部員外郎的實職,簡直就是一步登天!
雖說臺島是眾所周知的險地,但那可是實實在在的五品官身,擁有協理一方民政、工筑、防務的實權!多少官員在翰林院、在各部衙門苦熬資歷十幾年,也未必能邁過從五品這個坎兒。
羨慕、嫉妒、驚嘆、不解……種種復雜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物料清吏司,投向了王明遠這個入職尚不足一年的新科狀元。
同科的那些庶吉士、編修們,心情更是復雜難言。半年前,大家還一同初入翰林院,雖說王明遠是狀元,起點高些,但總歸還在一個圈子里。
可轉眼間,人家已是一躍數級,即將手握實權、獨當一面了。這種差距,已不是簡單的“羨慕”二字可以形容,更多的是一種“難以望其項背”的挫敗感。
物料清吏司內部,氣氛也十分微妙,有真心上前道賀的,也有那心思活絡的,自然,也少不了些內心酸溜溜、覺得王明遠不過是運氣好、撞上了陛下推行新政風口的人。
對于這些目光和議論,王明遠只作不知。他依舊是每日準時到衙,處理完手頭所剩無幾的公務,便與司內同僚如常交接,態度平和,并無半分得意驕矜之色。
這日傍晚,王明遠剛下值走出物料清吏司的院門,沒行幾步,便見不遠處一輛熟悉且規制卻不凡的青幄馬車正緩緩駛來。
王明遠心頭微動,放緩了腳步。馬車在他身旁不遠處停下,車簾被一只白皙圓潤的手掀開,露出了六皇子那張總是帶著和煦笑意的胖臉。
“呦,這不是王主事嗎?可真巧,這才剛下值?”六皇子笑吟吟地開口,語氣熟稔自然,仿佛真是偶遇。
王明遠連忙躬身行禮:“臣王明遠,參見殿下。”
“免禮免禮。”六皇子虛抬了抬手,目光在王明遠身上掃過,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似乎帶上了一絲若有深意的感慨。
“王侍讀這是……衙門事務都交割清楚了?眼看就要封印過年了,這一轉眼,王侍讀也要離京赴任了。日子過得可真快啊。”
“勞殿下掛心,衙署公務已大致妥帖。”王明遠恭敬回道。
六皇子點了點頭,胖乎乎的臉上笑容收斂了幾分,顯得認真了些:“臺島之地,孤懸海外,倭患未靖,百廢待興。王侍讀此去,任重道遠啊。”
他頓了頓,看著王明遠,語速放緩,仿佛斟酌著詞句,“不過,古人云,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險地未必不能建功,坦途亦未必盡是順境。王侍讀通曉實務,胸有韜略,此番外放,雖是挑戰,卻也是難得的歷練之機。望你善加把握,莫負圣望。”
他這番話,聽起來是上司對下屬例行的勉勵,但“禍福相依”卻又隱隱透出幾分超越尋常勉勵的意味,仿佛在暗示什么。
王明遠心中凜然,面上不動聲色,再次躬身:“殿下教誨,臣謹記于心。必當竭盡全力,以報陛下與殿下信重。”
“呵呵,好。”六皇子臉上又重新綻開笑容,恢復了那副人畜無害的和氣模樣,“那便預祝主事一路順風,在臺島大展拳腳,早日建功!待他日王侍讀載譽而歸,本王還盼著能再聽聽王侍讀的算學新解呢!你那豎式乘法,可是讓本王受益匪淺吶!哈哈!”
說罷,他對著王明遠笑著點了點頭,便放下了車簾。馬車緩緩啟動,駛入了漸濃的暮色之中。
王明遠站在原地,目送馬車遠去,直到其消失在街角,才微微吁了口氣。
這位六皇子,每次接觸,都讓他感覺如同霧里看花,看似隨和親切,言語間卻總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意。
今日這番“偶遇”和臨別贈言,是單純的示好,還是別有深意?他一時也難以參透。只能將這份警惕埋在心底,暗自提醒自已,天家子弟,無簡單角色,日后無論身處何地,都需更加謹慎。
搖了搖頭,甩開這些紛雜的思緒,王明遠轉身向著水井胡同家的方向走去。眼下,離京在即,還有更多實在的事情要忙。
回到水井胡同的還沒進小院門,就聽到里面傳來一陣陣熱鬧的聲響,夾雜著趙氏爽利的指揮聲、王大牛憨厚的應和聲,還有虎妞、狗娃他們嘰嘰喳喳的討論聲。
推開院門,只見院子里燈火通明,已然是一派忙碌景象。
幾個大大的箱籠堆在院子一角,王大牛和石柱正將一些散碎行李往空置的屋里放。趙氏和大嫂劉氏則在廊下,對著幾個打開的包袱,一樣樣清點著里面的東西,嘴里不住地念叨。
“他爹,那幾塊給親家母帶的杭錦緞子可別壓皺了,單獨放那個樟木箱子里!”
“知道知道,早放進去了!”
“虎妞,你給你公婆準備的京城點心,都包嚴實了沒?這大老遠的,別受了潮!”
“娘,您就放心吧,我用油紙包了三層呢!”
“狗娃,讓你買的酒裝好了沒?專門送給村長你金福爺的……”
“哎呦奶,都裝好啦!您都問三遍啦!”
王明遠看著這熟悉的、充滿煙火氣的忙亂場景,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笑意。
雖然即將又與二哥二嫂分離,但家人能一起熱熱鬧鬧地過次年已是幸事,也沒必要整天愁眉苦臉的一直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