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陳香,王明遠獨自坐在值房里,心情久久無法平靜,這突如其來的任命,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年后就要離京赴任,衙署的公務都需要盡快安排交接。
然而,紛亂的思緒中,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按照大雍官員調任外放的規制,官員外放赴任前,依路途遠近,享有相應的省親假期,這是太祖時就定下來的規矩。
且臺島遠在海外,這假期想必不會短,至少也該有兩三月之期。若抓緊時間交接衙署公務,或許……或許能趕在抵任之前,與家人一同返回秦陜清水村老家一趟!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無法抑制,今年他得中狀元,光宗耀祖,按禮應返鄉祭告祖先,如今趁著外放之機,這省親祭祖便是順理成章之事。
更重要的是,虎妞與張文濤的婚期就定在過年開春!
若能借此假期回鄉,他這做三哥的,不僅能親眼見證小妹出嫁,還能以狀元郎和五品官身的身份送嫁,全了兄妹情誼,也讓虎妞的婚事更添光彩,想想虎妞那爽利中帶著對婚事羞澀的模樣,王明遠嘴角不禁泛起一絲溫和的笑意。
他仔細盤算著時間,只要將公務盡快交割清楚,提前向吏部報備省親行程,時間上應是夠的。算起來,自已離家求學、為官,已有六年未曾回過那魂牽夢縈的清水村了。
記憶中村頭的老槐樹、村旁的溪流、還有清水村后山綠意盎然的景色,此刻都變得異常清晰!(后山現在啥樣子誰知道?)
想到此,心中因外放臺島而生出的少許彷徨,竟被這即將歸鄉的期盼沖淡了不少,縱然前路艱險,能先全了小妹的婚事,告慰先祖,了卻一樁心愿,亦是難得慰藉。
一邊想著事情,一邊忙完手頭的公務,轉眼間,下值的時辰到了。
他準備離開,崔府的一名熟悉的老仆早已等待在了物料清吏司的衙署門外,恭敬地傳話:“少爺,老爺請您過府一敘。”
王明遠心中了然,師父崔顯正定然也已經得到了消息,他連忙吩咐石柱備車,想必關于這次非同尋常的外放,師父定然有許多要緊的話要交代。
……
崔府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散了王明遠從外面帶來的寒氣。
不過半月未見,王明遠發覺師父似乎又清減了些,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畢竟這兩月來的國債推行與臺島的一應財政度支都是由師父專職負責。
“學生拜見師父。”王明遠上前幾步,躬身行禮。
崔顯正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然后便開門見山的直說道:“外放臺島的旨意,想必你已知曉了吧?”
“是,子先兄一早便告知了弟子此事,本想晚些時候來與師父相商”王明遠垂手平靜應道。
崔顯正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竟覺得面前的弟子語氣平和,并無擔憂甚至有些期待?
不過出乎王明遠意料的是,師父他也未如陳香那般流露出擔憂。
崔顯正走到書案旁的太師椅前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吧。”
待王明遠坐下,崔顯正才繼續開口:“依為師看,此刻離京,對你而言,未必是壞事。”
王明遠心神一凜,立刻挺直了背脊,凝神靜聽。他知道,師父宦海沉浮數十載,眼光老辣,此言絕非無的放矢。
崔顯正端起手邊的茶,輕輕呷了一口,目光似乎透過氤氳的熱氣,看向了更深遠的地方:“明遠,你自為官以來,短短半年有余,獻治水之法,獻神物水泥、復又穩固北直隸河防、接著又進獻國債之策……甚至還有那土豆,這樁樁件件,皆切中時弊,立下實打實的功勞。陛下破格擢升,是愛才之心,也是酬功之意。然而……”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凝了幾分:“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這升遷速度,太快了。快得讓許多人眼紅,快得讓一些按部就班、熬資歷的人心生嫉恨。上次大朝會,你一番慷慨陳詞,雖是出于公心,但力主抗倭,反對租島,無形中已是得罪了不少人。”
王明遠默默點頭,這些,他何嘗不知?只是當時形勢逼人,有些話,他不得不講。但與此同時,那些被他擋了財路、損了顏面的人,此刻不知在背后如何編排、詛咒、計劃給他使絆子,就盼著他栽個大跟頭。
“臺島雖是險地,但遠離京城這權力漩渦的中心,對你而言,反倒是一層保護。”
“你如今圣眷正隆,那些人縱然有心構陷,一時也難以下手。你此番外放,既是陛下的安排,也等于是將你從這風口浪尖上暫時移開。到了地方,天高皇帝遠,只要你踏實任事,做出成績,那些宵小之徒的明槍暗箭,便難以企及。”
“弟子明白。”王明遠沉聲應道,師父這番話,與他之前的隱憂不謀而合。
他甚至早已未雨綢繆,上次那么快就同意父親計劃帶著家人返回秦陜,就是怕有那喪心病狂之輩,奈何不了自已,轉而向他的家人下手。
“此其一也。”崔顯正繼續道,不過聲音卻不由得壓低了些,“其二,關乎錢糧實務。國債之事,如今是為師在總攬,銀錢流向、核銷數目,我皆心中有數。”
他抬眼看向王明遠,目光深邃:“你可知道,此番募集之銀,除卻撫恤災民、加固沿海常規防務之外,有相當大一部分,是走了御批,直接調撥給了兵部,且數額……遠超目前在東南沿海兵部報上的陳兵所需,不過這撥款分派十分隱秘,而且是專款專辦,我也是核對了七八次的撥款才有此發現。”
王明遠心中一動,隱約抓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