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劉大人此言差矣!臣非畏戰,而是求必勝之戰!”
他轉向滿朝文武,條分縷析:“倭寇所恃者無非三點:一曰船快,來去如風,讓我軍難以捕捉;二曰欺我水師新成,大型海戰經驗不足;三曰賭我大雍此刻時局關鍵,憐惜物力,尤懼跨海遠征之巨大損耗,故而不敢傾力一戰!”
不少懂兵事的官員微微頷首,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應對?”一位官員忍不住問道。
“這正是臣要說的‘外示強硬,內修其實’!”王明遠聲音鏗鏘,“首先要讓倭國明白,我大雍絕非可欺!陛下可下明詔,痛斥倭寇暴行,宣告天下,朝廷必雪此恥!動員沿海州縣,整軍備武,營造出一種全國同仇敵愾、不惜一戰之態勢!此乃‘外示強硬’!”
他話鋒一轉:“然實質用兵,需量力而行。我朝不宜尋求與倭寇進行海上決戰,更不宜貿然遠征。”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語速也恢復了平穩:“故,欲破此局,我朝當下之策,不應是與其比拼遠海決戰之能力,而應揚長避短,將戰場設定于對我有利之處!具體而言,臣有三步淺見!”
“其一,固本培元,以水泥筑壘!陛下,諸位大人皆知,臣與同僚近日所獻之水泥,堅固耐水,施工迅捷。當此之際,正可撥付大量水泥,火速運往臺島及東南沿海各險要之處!
不必追求修建宏城墻,而是廣筑小型砲堡、烽火臺、屯兵所!以水泥混合磚石,只需不到月余,便可建成堅固據點。倭寇善于流竄劫掠,卻不擅攻堅。我軍若能依托這些星羅棋布的堅固堡壘固守,進可預警、出擊,退可堅守待援,倭寇再想如入無人之境,難矣!此乃‘以守為攻’之基石!”
工部尚書楊大人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若有所思。水泥若用于軍事防御,其效果確實讓人很是期待。
“其二,以小制大,以近海戰代遠海戰!我朝大型戰船不足,然中小型戰船、巡船數量不少??闪钏畮熁麨榱?,不以尋找敵主力為目標,而是專司護航、巡邏、偵察。
發現小股倭寇,則集結優勢船只圍而殲之;遇大股倭寇,則依托新建堡壘固守,以岸上火力支援,迫其退走。如此,雖不能盡殲敵寇,卻可極大遏制其囂張氣焰,逐步奪取近??刂茩唷M瑫r,加緊建造新式大船,此為長遠之計。”
一些水師出身的將領微微頷首,此法雖不夠痛快,但確實更符合當前水師現狀,穩妥而有效。
“其三,虛實結合,以時間換空間!”王明遠的聲音帶上了更強的說服力。
“我方擺出舉國備戰的強硬姿態,甚至可放出風聲,稱朝廷正在籌劃大規模遠征!倭國內部并非鐵板一塊,見此情形,主戰派或許會更猖狂,但主和派乃至其國主,豈能不慮及與我大雍長久為敵的后果?
我朝地大物博,潛力無窮,只需爭取到三年,不,哪怕兩年時間!待水泥工事成型,新艦下水……一切初見成效,國庫稍紓,屆時……形勢必將逆轉!”
他剛才特意隱去了“土豆”,想來陛下也定會明白。
他最后總結道:“故,臣以為,當下之策應是:拒和議,斥其狼子野心!顯決心,動員全國以備戰!行實策,筑壘近海以蠶食!爭時間,內修政理以圖強!
如此,既不墮我大雍威風,又不至虛耗國力、險中求勝??此票J?,實則為將來之大反攻積蓄力量!此乃臣一點愚見,伏請陛下圣裁!”
王明遠說完,深深一揖到底,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已后背的官袍已被汗水浸濕了一片,不過則更多來源于剛才慷慨陳詞的激動。
這番言論,是他結合前世模糊記憶與今生對大雍現狀的認知,所能提出的最可行的策略。激動之余,更多的是懸心,畢竟涉及國策,希望能為臺島這困局尋得一線生機。
大殿內此刻一片寂靜,落針可聞,眾官員皆陷入沉思,思索著王明遠話中的含義。
這策略聽起來不像太子那般激進冒險,也不像二皇子那般近乎退縮,更像是一種……老成謀國的扎實路子。不少務實的官員,尤其是部分工部、兵部的中下層官員,眼中已流露出深思甚至贊同之色。
然而,沒等更多人細細品味或出言附和,最早提出“租島換銀”之議的禮部左侍郎祝文翰,此刻臉色已然變得十分難看。
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文官前列、眼觀鼻、鼻觀心的首輔李閣老,想起前幾日深夜李閣老府上心腹悄悄送來的、那封蓋有倭國幕府簽印的密信,以及隨之附上的五萬兩銀票,牙關一咬,硬著頭皮再次出列,聲音也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憂國憂民:
“陛下!臣仍有異議!”祝文翰聲音提高,將眾人的目光吸引過來,“王主事此言,聽來似有道理,什么‘以守為攻’,什么‘爭取時間’。
然則,筑壘、備船、動員軍民,哪一樣不是要耗費巨萬銀錢?方才戶部趙尚書已然言明,國庫空虛,難以支撐大戰!王主事張口便是‘有限之戰’,卻避而不談這‘戰’的糧餉何來?莫非王主事這‘有限’二字,便能點石成金,讓朝廷憑空變出百萬軍餉不成?!”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拋出更具沖擊力的言論,試圖將水攪渾:“而且,王主事恐怕有所不知,或是刻意忽略!據可靠消息,此次臺島遭倭寇肆虐,極為慘烈,島上我大雍子民……十不存七!幸存者亦皆惶惶不可終日,亟待救濟!此刻若按王主事之法,耗費巨資去那殘破之島修筑工事,豈不是將寶貴的銀錢投入無底深淵,徒增耗費,于救濟生民有何益處?”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痛”且“悲天憫人”:“依臣愚見,不若務實一些,朝廷眼下當以撫恤災民為第一要務!可撥出??睿瑢⑴_島幸存百姓妥善遷至閩浙內地安置,給予田宅,助其重建家園。如此,所費不過數十萬兩白銀,便可彰顯陛下仁德,安定人心。
至于臺島……彼地經此大難,已近乎焦土,短期內恢復無望。倭人既然愿出重金‘租借’,我方不如暫且應下,收其銀兩,正好用于安撫移-民、鞏固內地海防。待日后國力充盈,再圖收復,豈不兩全其美?總好過此刻虛耗國力,去爭一塊……一塊殘破之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