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水井胡同王家小院里的喧鬧早已散去,只剩下堂屋還亮著昏黃的燭光。燭火搖曳,將圍坐在桌邊的幾道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映在斑駁的墻壁上。
屋里只坐了四個人:一家之主王金寶,長子王大牛,孫子狗娃,以及剛剛被特意叫來的王明遠。
王明遠一進來就感覺到了,心里明白,這是要定狗娃開鋪子的事了,而且,看這架勢,爹要說的,恐怕不止是鋪子本身。
王金寶坐在上首,手里摩挲著一桿早已熄了火的旱煙袋,眉頭微微鎖著,眼神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有些幽深。他先看了看垂著頭、有些不安的狗娃,又看了看一臉憨厚的大兒子王大牛,最后,目光落在了坐在他對面、身姿挺拔、眉宇間已漸露官威的三兒子王明遠身上。
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直到燭花“噼啪”輕輕爆了一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疲憊,完全不像平日里那個爽利決斷的一家之主。
“三郎,”王金寶的目光定定地看著王明遠,語氣異常鄭重,“爹這幾日,心里頭一直在琢磨個事,翻來覆去,睡不踏實?!?/p>
王明遠心下微凜,坐直了些:“爹,您說??墒菫楣吠掬佔拥氖??若有難處,咱們一起想辦法?!?/p>
王金寶卻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鋪子是個由頭,但爹想的,是更深一層的事?!?/p>
“你看啊,”王金寶的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你如今是官身,是咱們老王家最大的指望,也是頂梁柱。可自打你讀書識字開始,咱們這一大家子,好像……好像都在仰仗著你過日子?!?/p>
他伸出手指,一樣樣數著:“早先在永樂鎮,咱家那草藥生意也是你提的,后面又做那鹵肉生意,不提這方子都是你的,生意紅火后,差點還被人陷害奪走方子,多虧了你認識的文濤,請托了張家老太太和趙夫子幫著轉圜。
后面你又靠著自已本事拜師,那茯茶買賣,能打通關節,安穩行商,背后難道沒有你師父名聲護著?到了長安府,從買房到虎妞能順順當當開起酒樓,哪一樣離得開你的人情臉面?
爹心里清楚,如今這整個老王家,看似枝繁葉茂,可細想想,哪一樁哪一件,不是倚仗著你這棵大樹?”
他每說一句,王大牛的頭就垂得更低一分,狗娃更是緊張地絞著衣角。
“如今,狗娃這小子不成器,讀書也一般,年紀也漸漸大了,就會琢磨著弄口吃的。我便尋思著給他開個鋪子,尋個活路??烧f到底,還不是得靠著你?指望著你如今是官身,在京里認識人,說話好使,能讓他少受些欺負,順當些?”
他說到這里,語氣里帶上了深深的無奈和一絲明顯的愧疚:“所以這幾日看鋪子的事爹還沒想好怎么給你說?!?/p>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三郎,爹知道你有本事,有心拉拔家里??傻@心里頭……不是滋味啊。爹不想讓咱們這一大家子,都像是趴在你一棵樹上吸血的藤蔓,把你纏得喘不過氣來。你現在還沒成家,一切好說??扇蘸竽??
等你成了親,有了自已的小家,有了岳家,你媳婦、你岳父岳母瞧著咱們這一大家子事事都倚仗你,時間長了,心里能沒點想法?爹是怕……怕到時候生了嫌隙,傷了一家人的和氣,也傷了你的心??!”
王明遠聽到這里才明白了父親的考量和其中的緣由。他“噌”地站起身:“爹!您快別這么說!”
他走到王金寶面前,直接撩起衣袍跪下,仰頭看著父親那張布滿歲月痕跡、此刻寫滿憂慮的臉,急切地說道:
“爹,要是沒有您和娘,當初咬牙硬撐,不嫌我是個病秧子拖累,拼了命地請醫抓藥,后來又狠下心送我進學;要是沒有大哥大嫂平日里從牙縫里省,沒有二哥在背后默不作聲地扛著,我王明遠早就沒了,哪還能有今天?
我能讀書,能中秀才、中舉人、中狀元,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全家人的心血!沒有這個家,就沒有我王明遠!
咱們是一家人,骨肉至親,說什么仰仗、什么拖累?這個家是我的根,是我最踏實的地方!您說這樣的話,讓兒子我心里……心里如同刀絞一般!”
王金寶看著兒子真切的神情,心中亦是酸澀,他伸手拍了拍王明遠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堅持:“三郎,你的孝心,爹知道。你重情義,顧念家人,爹心里都清楚??墒?,正因為你重情義,爹才更不能裝糊涂,更不能理所當然地讓你一直付出?!?/p>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深遠起來:“爹是當家人,得為整個老王家著想,也得為你著想。人說‘皇帝愛長子,百姓疼幺兒’,可在爹心里,你們兄弟三個,還有虎妞,都是爹的心頭肉。爹盼著你們個個都好,但也好得各有各的路,不能全綁在你一個人身上。”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狗娃,又看了看王大牛:“你二哥如今在軍中,有了定國公爺的照拂,只要他自已爭氣,前程總有個指望。定安那孩子,日后有他爹娘,只要不走歪路,日子差不了。唯獨你大哥這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