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一眼就認了出來,這老太太正是曾經拜訪過的那位和藹的定國公夫人!只是今日她這身打扮,與去年在國公府見到時的樣子判若兩人,若非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有神,幾乎要以為是位尋常的農家老嫗。她身旁那位,定然就是小縣主無疑了。
就在王明遠準備上前依禮參見時,更讓他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那國公夫人見到他們進來,竟主動站起身,未等王家人行禮,便笑著迎了上來,熱情地招呼道:“哎呀呀!可算是把你們盼來了!路上辛苦了吧?快進來快進來,院子里涼快!”
她這一開口,那股子屬于國公夫人的威嚴仿佛瞬間消散了,活脫脫就是一位熱情好客的鄰家老奶奶。
她目光直接落在了前方中間的王金寶和趙氏身上,幾步上前,極為自然地一把握住了趙氏因為緊張而有些微微發抖的手。
“他弟妹,老弟,你們可算來了!哎呀,你說你們,來就來嘛,還提溜這么多東西干啥?這么見外!” 國公夫人拍著趙氏的手背,語氣親熱得仿佛多年未見的老姊妹。
王金寶和趙氏簡直受寵若驚!他們想象中的國公夫人,應該是高高在上、需要他們跪拜叩首的貴人,哪想到竟是這般平易近人?
趙氏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只會一個勁兒地說:“夫人……您太客氣了……我們……我們就是一點鄉下東西……不成敬意……”
王金寶也連忙躬身:“不敢當,不敢當,勞夫人久等了。”
“啥夫人不夫人的!”國公夫人佯裝不悅地擺擺手,拉著趙氏就往桌邊走,“到了這兒,就沒那么多虛禮了!這就是個莊戶院子,咱就跟尋常親戚串門一樣!我比你們年長幾歲,要是不嫌棄,就叫我一聲老姐姐!”
她這話一出,王金寶和趙氏更是惶恐又感動,連稱“不敢”。但國公夫人這份毫不作偽的熱情,確實讓他們緊繃的神經松弛了不少。
眾人被讓到桌邊坐下,早有丫鬟悄無聲息地奉上了茶水點心。
國公夫人指著這院子,對王金寶和趙氏道:“老弟,弟妹,你們看這院子,是不是還挺像那么回事?不瞞你們說,這院子啊,就是照著我們老家那邊的樣子蓋的。我們倆啊,說到底也都是莊戶人家出身,沒啥不一樣的!”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追憶的神色,語氣更親切了幾分:“說起來也是巧了,我娘家祖上,就是魯地殺豬的!聽說你們老王家在秦陜也是干這個營生的,看來咱們兩家還真是冥冥之中有點緣分哩!”
這話確實瞬間拉近了距離,趙氏一聽,眼睛都亮了,那點拘謹徹底拋到了九霄云外,忍不住接話道:“哎呦!老姐姐!您說的是嘞!我們老王家從祖上就是殺豬的!這可不就是緣分嘛!”
兩個老太太,竟然越聊越投機,從祖上干啥的,聊到各地年節風俗,再聊到拉扯孩子的不易,仿佛有說不完的話。王金寶在一旁聽著,不時憨厚地笑著點頭附和兩句。
王明遠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國公夫人為了這次會面,真是用心良苦。
從地點的選擇,到自身的打扮,再到這刻意拉近關系的“共同出身”,無一不是為了消除爹娘的自卑和緊張,讓他們能夠坦然相對。這份細致和體貼,不僅僅是對王家的尊重,更是對二哥王二牛的看重。
這時,國公夫人似乎才想起冷落了其他人,笑著拍了拍額頭:“你看我,光顧著跟弟妹說話了!都別干坐著,喝茶,吃點心!這都是莊子里自已出的東西,不值啥錢,勝在個新鮮!”
她目光慈祥地掃過王明遠、王大牛夫婦、虎妞和張文濤,以及站在稍遠處的狗娃、豬妞和定安。
趙氏見狀,趕忙笑著起身,接過話頭,熱絡地一一指道:“老姐姐,我都給您說說……明遠和心恒(狗娃)您見過,這是我家老大,明心(大牛),跟他媳婦翠花(劉氏);這是玉珠(虎妞),邊上這是她女婿文濤;這兩個小的,是盤錦(豬妞)和定安。”
她特意湊近些,聲音里帶著農家婦人特有的爽利與想要拉近距離的親昵,“老姐姐,您跟我們千萬別外道,就叫他們小名,聽著順嘴,也親切!咱都是一家人,可不興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
國公夫人從善如流,臉上的笑意愈發真切,順著趙氏的話,目光在每個孩子身上停駐,語氣溫和又精準地夸贊道:
“明遠,到我跟前來些。嗯,這精氣神,比年前更足了!你在翰林院的事,老身也聽說了些,好,沉得住氣,做得踏實,是塊做實事的好材料!給你爹娘,給你們老王家爭氣了!”
王明遠忙躬身謙辭。
“大牛和他媳一看就是老實本分、能干活的實在人!弟妹你可享福了!”
王大牛和劉氏緊張地搓手憨笑。
“喲,你家虎妞和姑爺也真是越看越般配!聽說你們還在長安開了酒樓?年輕人,能干!”
虎妞大方地笑著道謝,張文濤也趕忙作揖。
“狗娃也是,哎呦,這小伙子半年沒見,又長壯實了!聽說最近還去私塾讀書了?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狗娃撓著頭,嘿嘿直笑。
“這是豬妞和定安吧?都長這么高了,真是招人喜歡!”
……
她每個人都能說到點子上,語氣真誠,毫不敷衍,讓王家每個人心里都暖洋洋的,那點初到貴地的局促不安,徹底煙消云散,只覺得這位國公夫人真是天底下最和氣、最沒架子的貴人。
見氣氛徹底融洽了,國公夫人便對身旁一直安靜站著、好奇打量王家人的小縣主招了招手,溫和地道:
“妮兒,別光站著,帶你盤錦姐和你定安弟弟去莊子里逛逛玩玩去。后頭果園的棗和柿子差不多能吃了,池塘里還有新放的魚苗,你們去看看,認認地方,以后常來玩。記著啊,有些地方不能去,別驚擾了莊戶干活。”
那小縣主看起來性子活潑,聞言眼睛一亮,立刻乖巧地應了聲“是,祖母”,然后便落落大方地走到有些靦腆的定安和豬妞面前,笑著發出邀請:“盤錦姐,定安弟弟,我帶你們去玩吧?我知道哪兒有好玩的!”小縣主自小受的教養讓她清楚,祖母可以隨和地喚人家小名以示親近,自已卻需守著禮數。
定安和豬妞到底年紀小,見這小縣主一點架子都沒有,也放松下來,臉上露出笑容,在征得趙氏和劉氏同意后,便高興地跟著小縣主出去了。孩子們的笑聲漸漸遠去,院子里更添了幾分家常的溫馨。
看著孩子們離開,國公夫人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她重新看向王金寶,然后拉著趙氏的手,語氣變得更加柔和,仿佛拉家常般說道:“這下清靜了,咱老姊妹正好說說體已話。老弟,弟妹,你們把二牛那孩子,教育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