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宮,御書房內。
光線透過雕花窗欞,靜靜灑落在光滑的金磚地面上。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仿佛在遮掩著什么味道。
御案之上,除了堆積如山的奏章,還赫然擺放著一塊灰撲撲、毫不起眼的水泥塊,是由靖安司百里加急送到的。
年邁的皇帝身著明黃色常服,靠在寬大的龍椅上,他的面容比之前些時日似乎又清減了些,眼窩更深。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深邃得不見底,偶爾開闔間,精光閃動,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冷漠氣度。
一名身著普通內侍服飾、但氣質精干的內監,正垂手躬身,低聲稟報著,此人正是靖安司的某位核心人物。
“北直隸汛情已基本穩定。崔顯正調度有方,加之那名為‘水泥’之物確有其效,幾處關鍵險工段皆安然度過洪峰。災民安置、堤壩加固等善后事宜,正在有序推進。” 那內監聲音也不似宮中其他內監那般陰柔,反倒很是平穩。
皇帝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個水泥塊上,語氣聽不出喜怒:“崔顯正這對師徒,倒真是朕的福將。一個老成謀國,一個銳意進取。這般大的汛情,竟真讓他們穩住了局面,倒是讓朕有些意外。”
他頓了頓,手指點向那水泥塊,“關鍵,還是此物吧?”
“陛下明鑒。” 那內監頭垂得更低,“據多方驗證,以此物混合沙石制成的‘混凝土板’,堅固異常,耐水沖刷,凝固后硬度堪比青石,而施工便捷,耗時極短。用于河工、筑城、修路,乃至邊關要塞之營建,皆有大用。若能量產推廣,于我大雍國力提升,有難以估量之助益。”
皇帝靜靜聽著,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秘方,以及一應知情人等,可都處置妥當了?”
他關心的,永遠是掌控。
“陛下放心。林家極為識趣,早在王修撰托其研發之初,便已按照“御制”的規格進行處理,主動將核心匠人及其家眷遷入研制的窯口附近,嚴加看管,且一應用料、工序皆拆分打亂,還夾雜了諸多不相干的內容進行處置,外人絕難窺得全貌。眼下產出,皆由內府與工部共同派員監管。便是參與制作的工匠,亦只知環節,不曉全局。” 男子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 皇帝從鼻子里哼出一聲,算是認可。
“王明遠獻方有功,林家研制和進獻亦算忠心,你們也辦的不錯。待北直隸事了,一并論功行賞。” 賞罰分明,是帝王御下之道。
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冷了幾分,御書房內的溫度仿佛都隨之下降:“北直隸河工貪腐一案,查得如何了?”
那內監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聲音愈發謹慎:“崔顯正正在全力協助提交河工貪腐證據,每日皆有密奏呈報,之前的河工用料以及簽押紙檔也俱已送至靖安司,已由專人開始查證梳理。目前涉案官員已鎖定三十余人,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道,“只是其中……有幾人,與東宮……有所往來,牽扯頗深。”
他話音剛落,便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自已頭頂,讓他遍體生寒。
皇帝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如同即將撲食的蒼老雄獅。片刻后,一道冰冷得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響起:
“涉事者,無論牽扯到誰,一律徹查,證據確鑿者,依律嚴辦,該抄家抄家,該問斬問斬,不得姑息。”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其背后意味著的血雨腥風,讓久經黑暗、見慣生死的靖安司主事,也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沖頭頂。
他不敢有絲毫猶豫,立刻躬身:“謹遵陛下圣諭!小的明白!”
皇帝不再看他,緩緩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目光似乎透過了重重宮墻,望向了遙遠的西北方向,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西北邊軍那邊,那個屢立戰功的定國公義子,王將軍,他的身世底細,可查清楚了?”
那內監剛經歷剛才的震懾,心神未定,聞言更是緊張,斟酌著詞語回道:“回陛下,還在查。有些零星消息,似乎指向……秦陜之地。但時日久遠,確認還需些時間。”
“秦陜?” 皇帝喃喃了一句,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隨即擺了擺手,“太慢了。”
“是!小的立刻加派人手!”那內監心頭一緊,連忙應下。
“退下吧。”說完此句,皇帝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御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內監屏息靜氣,不敢發出絲毫聲響,悄悄退了出去。直到退出御書房,來到陽光之下,他才感覺那股幾乎要凍結血液的壓迫感稍稍緩解,但心臟仍在狂跳不止。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這位陛下。近年來雖看似放權太子,但暗中的掌控和布局卻愈發深沉凌厲。
近些時日,更是隱隱有風聲從宮內流出,傳言……皇帝身體愈發不好了。
雖然傳播消息的幾位內監和宮女,已被他們靖安司即刻處理,但……聯想到陛下近來愈發急切、甚至可以說有些酷烈的行事風格,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一位自知時日無多、大權在握的帝王,會做出什么事來,誰也無法預料。他只知道,這大雍的天,怕是要變了。而自已,唯有緊緊依附皇權,辦好每一件差事,才有可能在這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中,求得一線生機。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肅穆的宮殿,快步離去,身影消失在宮墻的陰影里。
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