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與此同時,長安府的王家小院里,王家人也開始盤算起來進京計劃。
這件事件歸根結底其實還得從幾月前王明遠剛中狀元時說起。
當初王明遠高中狀元的喜訊傳回秦陜老家,便如同在滾油里潑了瓢冷水,瞬間炸響了整個清水村,繼而席卷了整個永樂鎮,連帶著長安府都跟著熱鬧了好一陣子。
大嫂劉氏自打接了喜報,那嘴角就跟被神仙施了法似的,彎上去就沒下來過,堪比前世那種做了永久微笑唇的效果。尤其是在清水村那陣子,她可是結結實實過足了“狀元他大嫂”的癮頭。
在清水村的那段日子,每日天蒙蒙亮,劉氏就精神抖擻地起床,先是把院里院外灑掃得干干凈凈,然后便揣上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從村東頭開始“巡游”。
“他張嬸子,起了沒?吃了嗎?哎呦喂,你說說,我這心里頭啊,就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撲騰撲騰靜不下來!還不是我家三郎……對對對,就是明遠,你說這孩子,不聲不響的,咋就真中了狀元了呢!真是祖墳冒了青煙,不,是著了火了!”
從村東老張家出來則又進了老李家,繞一圈后,又溜達到村中大槐樹下,那里總是聚著些納鞋底、摘菜的婆娘。
“哎,都忙著呢?嘖嘖,要我說啊,還是咱們村風水好!養人!這不,你看俺家三郎,打小在村里長大,雖說身子骨弱了點,可那腦子,靈光!……”
等到日頭升高,她還能順道去鎮上一趟,在熟悉的雜貨鋪、布莊門口“偶遇”幾個相熟的鎮上的婦人,話題自然又引到王明遠身上。
最后再心滿意足地,在沿途鄉鄰們或真心或敷衍的羨慕目光中,慢悠悠晃回村西頭的家。
婆婆趙氏起初還端著些,覺得老大媳婦這做派有點過于張揚,不夠穩重。可耐不住心里那頭歡喜的小鹿也一個勁兒撞啊,沒過幾天,在大兒媳的影響下,也加入了“巡游”隊伍。
婆媳倆甚至還形成了默契:今日你去村東,我便去村西,明日再換過來。發簪首飾也換著戴,今天劉氏戴那根鎏金的,明天趙氏就插上兒子送的玉簪,好歹給鄉親們一點新鮮感,讓人能夸點不一樣的。
可架不住核心內容永遠是“我家三郎/兒子中狀元了”,再新鮮的簪子,也引不開大家對這重復話題的麻木。到后來,婆媳倆一開口,對方就恨不得找地縫鉆。
就連村里那些散養的土狗,似乎都察覺到了這婆娘一來準沒完沒了,以前還搖著尾巴湊上來想討點吃的,現在一見她身影,夾著尾巴“嗖”就鉆草垛里沒了影。
后來回到了長安府城,住進了這高門大院,左鄰右舍不是小有家底的商戶,就是幾家地位不高的吏員家眷,總算換了批聽眾。
趙氏和劉氏又精神抖擻地“開拓”了新戰場,把狀元郎的事跡以及自家與有榮焉的心情,對著新鄰居們又循環宣講了足足好幾輪,直到對方也能把王明遠幾歲開蒙、幾歲中秀才、愛吃啥餡的餃子都倒背如流,眼神開始發直為止。
興奮勁過去后,尤其是被王金寶強押著進了女學館,開始磕磕巴巴地認字讀書后,趙氏心里頭那點虛浮的開心與得意,漸漸被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取代了。
那天,女學館里那位面相慈和、眼神卻透著明白的夫子,在教完一段《女誡》后,似是而非無意地說了句:
“……為人母者,當慮其深遠。子女遠行,榮辱俱系其身,喜其榮光,更當憂其勞苦。譬如放風箏,線在手中,心亦隨之起伏,非只觀其高也……”
這話像根小針,輕輕扎了趙氏一下。她當時聽得半懂不懂,但“憂其勞苦”四個字,卻像顆種子落進了心窩里。
晚上躺在炕上,她翻來覆去琢磨這話,再想想自已這幾個月,光顧跟著大兒媳一起,聽別人夸三郎,享受那份虛榮,可三郎一個人在京城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界,過的是啥日子?
她越想越難受,越想越覺得自已這個當娘的不是東西。
三郎一個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當官哪有那么容易?聽說京城里大官多得是,三郎年紀小,性子又實誠,會不會被人欺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天氣陰晴,知不知道添衣服?
這些擔憂,以前被巨大的喜悅壓著,如今喜悅漸漸沉淀,便都浮了上來。
她開始整日悶悶的,對著院里新辟出來的菜園子發呆,飯也吃得少了,夜里還時常偷偷抹眼淚,覺得自已之前光顧著顯擺,都沒好好惦記兒子,實在不配當娘。
前幾日,王明遠從京城寄回的家書到了,除了報平安,詳細說了在京中的生活,師父師母又借他一處獨院宅子居住,每日去翰林院點卯,還特意提到給狗娃找了家不錯的私塾,讓他繼續讀書明理。信里還細細問了爹娘身體,兄嫂安康,侄兒侄女學業。
趙氏捧著信,在豬妞的幫助下一字一句翻來覆去念了好幾遍,尤其是聽到三郎問“母親身體可還康健?夏日雨水多,風濕未再犯否?”時,眼淚更是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看看……你看看三郎……自已在外頭當官,多忙啊,還惦記著我這老毛病……他一個人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得多難啊……我這當娘的……之前還光知道……光知道顯擺……我不是個東西啊我……”
趙氏哭得不能自已,覺得兒子肯定在京城受委屈了,想家了,不然怎么會寫這么細,問這么多?
王金寶和王大牛面面相覷,勸也不知從何勸起,他們實在理解不了,明明都是平安的好事,怎么就能哭成這樣?
但趙氏這發自肺腑的思念和愧疚,也深深感染了旁邊的劉氏。
看著婆婆哭得傷心,想起自已那個憨頭憨腦、如今也不知在京城咋樣的兒子狗娃,劉氏鼻子一酸,也跟著抹起眼淚來。婆媳倆這一哭,算是徹底把“思兒”這股情緒給坐實了。
于是,家里兩個平日里最能制造動靜、撐起煙火氣的女人同時蔫了下來,整個王家頓時就顯得冷清空落了不少。
往日里最能張羅飯菜的劉氏,如今對著鍋灶也提不起精神,炒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雖然王大牛吭哧吭哧地接手了掃地做飯的活計,王金寶也強撐著安排家中大小事務,但那種失去了活力的沉悶感,讓一家之主王金寶心里也跟壓了塊大石頭似的,憋得慌。
尤其是看到老妻和兒媳都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一圈,趙氏是愁的,劉氏純屬是做飯沒心思導致全家伙食水平下降,連帶自已也沒吃好,王金寶終于坐不住了。
這日晚飯桌上,見趙氏又對著稀飯咸菜默默垂淚,劉氏也食不知味地戳著碗里的飯,王金寶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砰”的一聲,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行了!都別哭喪著臉了!”王金寶黑著臉,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決定了!收拾東西,過幾日,等我手頭事情安排一下,咱們全家去京城!去看三郎和狗娃!剛好趕中秋前到京城,咱還能陪三郎和狗娃一起在京城過個團圓中秋!”
一句話,如同驚雷,炸得飯桌上的人都愣住了。
趙氏和劉氏同時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臉上是難以置信和驟然升起的希望。
“他爹……真、真去啊?”趙氏聲音都抖了,“會不會……會不會給三郎添麻煩?他剛當官,咱們這一大家子去……”
“添啥麻煩?”王金寶眼一瞪,“三郎信里不是說了嗎?他在那邊已經安頓好了,住了獨門獨院!咱們就去看看,陪這叔侄倆過個中秋就回來!絕不耽誤他正事!再說了,”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但也更堅定:“也不光是看三郎。老二那邊……國公府認親的事,從上次寫信回來這都過去多久了?雖說人家高高在上,可既然認了這門親,咱們就不能失了禮數。
往年是路遠沒機會,如今三郎在京城站穩了腳跟,咱們這當爹娘的,于情于理都該去拜會一下!感謝人家對二牛的照應!
今年過年,國公府還派人送了年禮來,甚至給在京城的三郎都送了!這份情,咱老王家得記著,也得有所表示!不然,咱這臉往哪兒擱?讓人家覺得咱不懂禮數?”
他這么一說,趙氏和劉氏頓時覺得有理。
“去!該去!”趙氏立刻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咱們就去看看,絕不給他們添亂!看看就回來!”
劉氏也連連點頭:“對!爹說的是!咱是得去走走親戚,也看看三郎和狗娃!”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
王金寶雷厲風行,第二天就開始安排家中事務。而很快,得知消息的虎妞就找上門了。
虎妞如今把府城的酒樓經營得紅紅火火,潑辣勁兒更勝從前,一聽爹娘兄嫂要進京,把手里的賬本一合,風風火火就拽著張文濤回了家。
“爹!娘!進京這等大事,怎能少了我?”虎妞一進門,嗓門亮堂。
“我也得去看看我三哥和狗娃!順便也瞧瞧京城的天子腳下,到底是個什么氣派!”她理由充足,順手把身旁的張文濤往前一推。
“文濤也去!鋪子有掌柜和張伯父看著,出不了岔子。他正好去京城尋摸尋摸,看有沒有啥新式的茶葉點心方子,學回來咱酒樓也能用上!”
得,這一下又多兩口人。王金寶原本的算盤,是就他們老兩口,帶上老大兩口子,輕車簡從,快去快回。至于年紀還小的豬妞和定安,本打算托付給虎妞照看一陣。
可現在虎妞自已要跟著去,這兩個小娃留給誰?讓親家公張德海看顧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趙氏在一旁瞧著孫兒孫女,心里也舍不下。
王金寶皺著眉頭,嘬了半天煙嘴,把心一橫:“罷!罷!罷!都去!都去!豬妞、定安也帶上!咱老王家,難得有這么一樁大喜事,索性就全家出動,整整齊齊,也讓你三哥和狗娃看看,家里老小都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