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腳步驟停,猛地扭頭看向陳香,眼睛瞬間瞪大,幾乎以為自已聽錯了。
工部尚書?!兼內(nèi)閣大學(xué)士?!楊大人?!
那個和藹可親、笑容滿面,上次吃飯時甚至還拉著狗娃的手夸他壯實,還勸王明遠“多吃點,年輕人正在長身體”的慈祥老者?!
那個看起來更像是一位普通的鄰家老漢的老先生?!
竟然是當(dāng)朝工部尚書,宰輔之一!
他之前只聽說陳香的師兄是某位清流領(lǐng)袖之一,但是這個“領(lǐng)袖”也太“領(lǐng)”了吧!
竟是這部堂之首!是真正執(zhí)掌天下工役、水利、屯田、官道等實權(quán)的頂尖人物!
“子先兄……你、你為何不早說?!”王明遠的聲音都帶上了些顫抖,是震驚,更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他之前所有的殫精竭慮、所有的步步為營、所有的計劃,在這巨大的信息差面前,簡直像是個笑話!
陳香看著王明遠罕見的失態(tài),眨了眨眼,似乎更困惑了:“明遠兄未曾問起,且?guī)熜譃槿说驼{(diào),不喜張揚。他常言,為官當(dāng)以實務(wù)為本,虛名無益。”
他頓了頓,補充道,“師兄知我性子,只望我在翰林院好生歷練,感受官場百態(tài),并未讓我借他名頭行事。”
王明遠看著陳香那一臉“這很正常啊”的表情,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是了,以陳香這純粹到近乎不通世務(wù)的性子,他怎么可能主動去炫耀自已有個當(dāng)尚書的師兄?
在他眼里,師兄就是師兄,是那個支持他搞農(nóng)事研究的長輩,和官職大小根本沒關(guān)系。
他甚至可能覺得,主動提起師兄的官職,是一種對師兄和學(xué)問的褻瀆。
而那位楊尚書,看來也是真心疼愛陳香這位小師弟,尊重他的選擇,只默默提供庇護,卻從不以權(quán)勢壓人,只希望他自然成長。
想通這些,王明遠心中五味雜陳。
他一方面慶幸陳香有如此強大的靠山卻心性不改,另一方面也為自已之前的“自作聰明”感到一絲好笑和慚愧。
他費盡心機謀劃的“亮劍”,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最大的“劍”就在身邊,而且這把“劍”還低調(diào)得毫無鋒芒,純粹得令人發(fā)指。
“那……子先兄,關(guān)于‘束水攻沙’和……我私下琢磨的那‘水泥’之事,若請教楊尚書,是否妥當(dāng)?”王明遠壓下翻騰的心緒,謹(jǐn)慎地問道。
既然有這層關(guān)系,若能直接得到工部尚書的指點甚至支持,那效果絕對天差地別!連找林家合作的風(fēng)險和不確定性都可以避免了!
陳香想了想,答道:“師兄于水利、工造一道,學(xué)識淵博,且一心為民。若明遠兄之法確于國于民有利,呈于師兄,他必會重視。只是……”
他看向王明遠,眼神清澈,“師兄常教導(dǎo),為學(xué)者當(dāng)腳踏實地,言之有物。明遠兄若欲求教,還需將方略琢磨得更周全些,數(shù)據(jù)、模型,皆需扎實才好。”
王明遠立刻明白了陳香的意思。
楊尚書是務(wù)實派,不喜歡空談,想要得到他的支持,必須拿出真材實料,光有想法是不夠的。這和他之前的計劃并不沖突,甚至要求更高。
“這是自然!”王明遠精神一振,“不過模型之事,還需找尋常大人相助。待模型有成,數(shù)據(jù)詳實,再勞煩子先兄尋個合適時機,向楊尚書請教,便順理成章了。”
這樣一來,就不是他們主動越級巴結(jié),而是晚輩向長輩請教學(xué)問,名正言順!
陳香點了點頭:“可。待咱們準(zhǔn)備妥當(dāng),我便尋機向師兄提及。”
王明遠心中頓時豁然開朗,之前籠罩的陰霾一掃而空,有楊尚書這條路子,賈正清之流,再也構(gòu)不成任何阻礙了。
他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說動常修撰,與他和陳香一起,把“束水攻沙”的模型和論證做得扎扎實實,漂亮亮亮!
他看著眼前依舊平靜無波的陳香,忍不住在心中感嘆:這官場之上,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自已這位好友,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那一個。
自已之前還總想著要護著他,別讓他被官場齷齪玷污,現(xiàn)在看來……到底是誰護著誰,還真不好說了。
“子先兄,”王明遠由衷地拱了拱手,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道,“日后在翰林院,或許還需你多關(guān)照我才是。”
陳香似乎沒聽出他話里的調(diào)侃,只是認真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明遠兄才智遠勝于我,官場之事,我遠不及你。師兄亦曾言,明遠兄乃璞玉,稍加磨礪,必成大器。
你我兄弟,自當(dāng)互相扶持!”
……
王明遠和陳香又在廊下低聲商量了一會兒模型數(shù)據(jù)和計算上可能遇到的細節(jié),直到肚子里咕咕叫的抗-議聲實在壓不住了,兩人才相視一笑,收了話頭,并肩朝著官吏用飯的食舍走去。
既然前路最大的障礙已經(jīng)被陳香那輕飄飄的一句“我?guī)熜质枪げ可袝苯o掃平了,眼下最要緊的事,就是說服關(guān)鍵人物常修撰常善德入伙。
沒有他那雙精于手工的手和對水利數(shù)據(jù)的熟悉,這“束水攻沙”的模型就是紙上談兵。
進了食舍,里面基本已經(jīng)沒有多少人了,王明遠目光一掃,果然在靠墻角最僻靜的一張桌子那兒,看到了常修撰那略顯孤寂的背影。
王明遠和陳香趕緊打了飯菜,端著食盤走了過去。
“常大人。”王明遠笑著打了個招呼,拉開凳子坐下,陳香也默默地在旁邊坐了下來。
常善德聞聲抬起頭,見是他們倆,臉上擠出一絲有些勉強的笑容:“王大人,陳編修,你們也來了。”
“嗯,商討了一些事情來的有些遲了。”王明遠應(yīng)著,拿起筷子夾了根青菜,看似隨意地起了個話頭。
“常大人,看你這氣色,昨晚又熬了吧?公務(wù)雖要緊,身子骨更是本錢啊。”
常善德嘆了口氣:“唉,老毛病了,躺下也睡不著,索性就把手頭那點卷宗整理完。賈大人……那邊實在催得急。” 他話里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麻木。
王明遠見氣氛差不多了,且周圍四下無人,便壓低了聲音,把上午自已去見賈大人呈報那份小心斟酌過的條陳、以及賈大人那番“想法是好的,略顯稚嫩,納入總體呈報”的套路說辭,簡略地跟常善德說了。
他沒添油加醋,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常善德聽著,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僵在半空。他抬眼看了看王明遠,眼神復(fù)雜,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安靜吃飯的陳香,臉上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苦澀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隨后,他下意識地左右瞧瞧,這才將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疲憊和心灰意冷:
“王大人,陳編修,二位年輕有為,有心做事,是好事……不過,賈大人他……身處其位,事務(wù)繁雜,眼界‘高遠’,每日經(jīng)手文書浩繁,于我等這些下官細微處的斟酌,未必、未必能即刻‘領(lǐng)會’其深意。有些事,急不得,或許、或許暫且擱置,以待來時,方是穩(wěn)妥之道啊。”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別折騰了,沒用,我早就試過了,結(jié)果就是現(xiàn)在這鬼樣子。
王明遠心道果然如此,常修撰這是被賈正清那老狐貍坑怕了,心氣兒都快磨沒了。
不過王明遠今天可不是來訴苦的,是來拉人入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