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夫斜斜偏著頭,認真砸吧了一下嘴,有些疑惑地低下了腦袋。
白瓷碗里,仍舊是同樣的食材,半臥在湯中,像尖尖稍細的梳針,又像被梳得十分平整的粉絲,但比平常粉絲更粗一些,幾近于透明。
透過“粉絲”,甚至還能看到底下和周圍漾開的湯色。
其實是偏金黃的顏色,但或許是因為幾乎沒有油星的緣故,讓這湯看起來特別素寡。
要不是那宋小娘子早說了是肉湯,她甚至?xí)詾檎l不小心把第二泡的清茶給摻了進去。
這樣的一碗,乍一眼過去,真的讓人一點胃口都沒有。
她定了定神,再感受了一下嘴里的回味,有點迷茫。
但手有自己的意識,早往面前又送了一勺。
方才喝第一口的時候,她已經(jīng)覺得背脊上隱隱約約有一點發(fā)麻,眼下第二口進了嘴,有一瞬間,簡直渾身汗毛都半豎了起來。
湯略有一點點燙嘴,二進嘴……
嗯?
哎?!
哦呀!!!
這是什么味道?!?!
林大夫只覺得自己的嘴巴瞬間成了岸邊礁石,被這一口湯狠狠地撞了上來,莫名有一種被沖擊的感覺。
看起來那樣寡淡,進了嘴,卻是何等的鮮、何等的香,又有極其的厚重同極其的透亮。
厚重說的是滋味。
老母雞同豬展肉做底熬成的高湯,撇去了油,本就已經(jīng)極鮮美,而此時把這鮮美當(dāng)做清水用,拿來燉火踵同魚翅,燉足了四個時辰,所有滋味已經(jīng)如數(shù)滲入湯中。
它是無法形容的至鮮至醇至香。
透亮說的是感覺。
入口之后,順而不滯,帶著尤其深沉的咸鮮,重重的香,又有明亮的鮮,味道濃郁得驚人,一切都是那么和諧,沒有一絲絲過頭。
喝完,余韻依舊久久不散,哪怕反復(fù)吞咽口水,那股特別的甘咸感依舊在口腔、鼻腔里,甚至在腦子里回味又回味。
除了味道,它的口感也很奇妙。
湯落入肚子之后,唇齒間、喉嚨口,都有很舒服的膠質(zhì)感,那膠質(zhì)感又被帶著再往腸肚里順。
按著平陽山的做法,燉火踵魚翅喜歡再添一味豬蹄進去熬高湯,為的就是增加膠質(zhì)感,使其黏唇粘喉,還會放黃酒來去魚翅的腥和火踵的雜味。
但是這一回宋妙什么旁的都沒有加,里頭的膠質(zhì)感完完全全就是魚翅久燉給出來的,整一煲都成了給它搭造的臺子,使得那黏只是微微的黏,湯深沉又清鮮,絕不會膩。
林大夫的手是不聽使喚的,已經(jīng)不會停了,只會一口接一口,慢慢地往嘴里喂湯,喝著喝著,不經(jīng)意間,連湯帶了小半勺“粉絲”進了口。
當(dāng)這一口裹帶著醇厚湯汁的“粉絲”一道滑進肚子里的時候,夸張一點,林大夫甚至有一種神啊魂啊都顛倒了,不知飛到哪里去了的蕩漾。
“粉絲”本來沒有味道,帶的全是湯味,湯里湯氣的,滑過舌頭,香軟柔滑,帶著一點糯的口感——咻的一下進了喉嚨,像一只不懂事的蝴蝶在舌尖跳舞。
這“蝴蝶”跳得十分賣力,咸、鮮、潤,又有回甘,一層接一層,滋味是在口中層層化開的。
有火腿多年陳化,帶著煙熏同發(fā)酵的復(fù)雜鮮味,又捎著一點難以形容的果香,有雞、豬肉吊湯貢獻的清鮮,又有魚翅久燉得來的口感。
一應(yīng)滋味互相交融,火腿送的咸鮮,老雞、豬展給的鮮美,所有都正正好,沒有半分東風(fēng)西風(fēng)相壓的感覺,似乎深山清潭里養(yǎng)了一尾魚,倏忽而來,倏忽而往,魚水交融,渾然一體。
不知不覺,一碗湯就見了底。
林大夫發(fā)了一會愣。
——咦,我湯呢?
——這就喝完了嗎??
——也太少了吧???
送客湯,送客湯,不讓客人喝飽了,哪有力氣回家啊??
她茫地然抬頭,到處去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看什么,只是掃過角落里正在復(fù)尺的一眾宋記幫雇,略過一旁桌面上擺放的干凈杯盞、茶壺,瞥到墻上的菜牌、邊上的屏風(fēng),全都視若無睹,毫不停留——直到轉(zhuǎn)了大半個身,看到了正端著一個白瓷盅出來的短雇娘子。
林大夫的眼睛蹭的一亮,眼神幾乎是跟著那一盅一路朝著自己方向走近。
直到白瓷盅放在了手邊,她才滿懷期待地問道:“這娘子,這盅里頭盛的是湯嗎?”
迎上對方這樣期盼的眼神,短雇娘子的手都抖了一下,忙把那瓷盅蓋子揭開,道:“不是,不是,是酸腌黃瓜,娘子說大家像是都喜歡吃,叫我過來補一點!”
過了幾息,她才反應(yīng)過來,忙道:“后頭還有!因娘子說這東西最好保著火,就特地溫在灶臺上了——我給您添來?”
說著,她偷偷打量了一眼林師父的表情。
先前娘子交代,林師父很明確地說過不接受擺一桌子菜,也不興讓人留飯,更不許弄那些個亂七八糟吃食出來招待,不然日后再不肯來了。
也是這個緣故,她甚至都不敢用大盅來盛湯,先前給小蓮這幾個師姐、師兄上小食的時候,也是精挑細選,拿了最小號的盤盞出來。
直到剛剛,林大夫還特地強調(diào)了一句,說隨便應(yīng)個景,她喝幾口清水就要急著走了。
眼下被林大夫問湯,雖然沒有問明白,但和上那語氣、表情,其實已經(jīng)把意圖寫寫得清清楚楚。
意外之余,此人心中居然膽敢生出一個小小囂張的念頭來——林師父,憑你腦子再如何想走,只要吃過一口我們娘子手藝,嘴巴都要惦記,不舍得給邁腿吧!
她急急往后院子而去。
林大夫見得對方說走就走,連忙做出一副猶豫模樣,過了好一會兒,才張嘴攔道:“這……不……哎!哎!”
雖然上了年紀(jì),她依舊腦清目明,甚至牙齒都沒有掉一顆,素來反應(yīng)極快,這一回,那娘子都走出兩丈遠了,那個“不”字才輕輕從嘴里吐出。
說完,她仿佛怕對方聽到,生出誤解,以為不喜歡,不再給自己拿湯出來,忙又補叫了一句:“麻煩了,不用給太多,差不多得了!”
這話一出,那娘子的腳反而跑得更快了。
不多時,比林大夫手里的湯碗還要大上一圈的另一個白瓷盅就被送了上來。
她打開了蓋子,欲要去幫忙盛湯,林大夫已是把屁股抬了起來,將坐著的交椅往后頭挪了一挪,老手一揮,道:“你忙你的,這里我們自便就是!”
對面也沒有多話,答應(yīng)了一聲,試探性地道:“娘子那里正做小食,好幾樣呢,我去端來給您嘗嘗。”
這一回,林大夫全然厚不起臉皮說不了。
她呵呵呵笑了笑,道:“要是有——這個湯怎的從前沒聽說過啊!”
短雇娘子一走,一張桌子上圍著的幾個人,幾乎同時小聲說起話來。
“哎呀,平日里總聽得小蓮說,食肆里的宋姐姐做菜是‘天下最最好吃’,我還笑她,說口味不同,做了總有吃不慣的——搞半天,是我孤陋寡聞!”
“說天下最最好吃是有點過了,不過實在也很好吃!”
“小蓮這小崽子,命實在太好了!”
“怨不得有兩回問她休息時候要不要一起出去外頭逛逛集市,吃點小攤子,她總說不去,家里這樣多好吃的,是我我也不去——傻子才要去!”
——這一句卻是怪錯了。
小蓮休息的時候不肯跟師姐們出去吃逛,乃是要把時間挪給珠姐兒,如此,兩個小姐妹才能湊在一道玩,跟食肆里吃食的關(guān)系倒是真的沒有那么大。
眾人一邊說,一邊嘴里還伴隨著不間斷的輕微的“咯”“咯”“呱”“呱”聲音,卻是一個接一個,拿了竹簽急著就往先前端上來的白瓷盅里頭扎。
扎起來的是醋酸黃瓜。
黃瓜切成非常薄的片,下鹽腌了片刻,攥干水分,放白醋、糖,和著茱萸一道再腌。
說是醋酸黃瓜,其實是酸甜口的,酸大過甜,酸七甜三,咯咯呱呱在嘴里胡亂嚼一通之后,一嘴巴都是清酸滋味。
嫩黃瓜的清新汁水、醋酸的酸爽,才剛剛咽進喉嚨,嘴里幾乎是立刻就會重新涌出口水來——被酸的。
這一盅甚至之前還放在井底冰里保著,外頭坐了冰,涼沁沁,在這樣的熱天的下午,搶著吃一盅醋酸黃瓜,實在是作弊式地受人喜歡。
這里口水還冒著呢,辣味就又返上來,辣是后辣,使人胃口大開特開,甚至恨不得馬上吃一口大塊肉——最好濃油赤醬,香得不行的——給嘴巴補一補。
補完,畢竟大塊肉,如若覺得膩,少不得再吃一口飯、一張餅饅頭之屬,再搶幾筷子醋酸黃瓜解膩,按此輪替。
眾人在這里搶著吃醋酸黃瓜,有人忙叫道:“師父,你怎么不吃啊?一會就沒有了!”
此人說著,忙取了碗給林大夫裝了一份,送到自己師父面前,同時又好奇問道:“師父,這是什么湯?好喝嗎?”
林老大夫剛給自己盛好湯,正要好好享受一回,被徒兒這樣問,一下子警覺起來,義正辭嚴地道:“小兒要吃清淡些,才對身體好,這個湯里頭我吃出腌腿味道了,咸味太沉,雖然合起來不過咸,但是不合你們小兒,更合我這樣老人——要是想吃,給你一口,嘗嘗滋味得了!”
果然拿他們碗筷,干凈利落,各給了人小小小小小小一口。
湯還沒分好呢,就有人捧著小食上來了。
“這是什么?”
“這么這么多葉子片?”
“好香啊!”
學(xué)徒們個個壓低聲音發(fā)出感慨,又眼巴巴看著林老大夫,等她動筷。
兩盤小食都是炸物,一盤碧綠色,沒有裹糊,干炸,炸得油亮亮的,乃是薄荷葉,另一盤裹了糊,選大片的紫蘇嫩葉來炸,炸得面糊起了脆皮。
林大夫心中想著草有什么好吃的,還是各夾了一口,隨便一吃。
結(jié)果一進嘴,整個人都要給香飛了。
薄荷葉是一種薄脆感,在嘴里輕盈得很,幾乎沒有存在感,但是吃著又清涼感十足,裹糊炸紫蘇葉則是另一種口感,外表很蓬松的脆口,咸香酥脆,里頭紫蘇葉又有獨特且濃郁的香氣……
才嚼兩片,林大夫心里就忍不住為自己剛剛的草率判斷道起歉來。
天下間還是有好吃的草的!!
這紫蘇葉,簡直是就是為了裹糊炸而出生的,太合適了,太好吃了!
幾片葉子,怎么也能做出花來!
***
林大夫說不要招待太過,不要備飯做菜,宋記就一道一道上小食。
宋妙下廚,上的小食自然各有各的滋味。
四個弟子,一個老師圍著桌子,明明身邊就有漏刻,一轉(zhuǎn)頭就能看到,但是眾人個個都學(xué)會了裝瞎加裝傻。
眼見早過了說要走的時辰,剛來時候,林大夫還強調(diào)過好些回,看完病人就走,但此時她早忘記了這回事似的,只顧著品才端上來的一小盤吃食。
——這個又是什么?
甜中帶咸,吃著是非常濃郁的火腿味道。
定睛一看,果然是火腿切成了的薄片,她筷子里這一片是肥瘦相間的,瘦的部分一點也不硬,很鮮香,嚼起來足足的肉感,肥的部分油潤但不膩口,全然化渣,比臘肉更要香上許多倍,并不怎么咸,咸得剛剛好不說,又有蜜香,特別外層也是裹了糊來炸,吃到當(dāng)真香得人頭發(fā)都要豎起來。
又是一道沒有吃過的小食!
這里怎么這么多沒吃過的好吃的!!
唉……
唉!
她是真的還得要去看藥材的啊!宋小娘子一會一個小食,一會一個小食的,搞得現(xiàn)在又不舍得走,又想吃,又想吃,又不舍得走——這叫人怎么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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