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皇上去元縣查的是謀反案。皇上不知從哪兒得到的消息,懷疑元縣縣令趙可易謀反,便直奔元縣大堂,在大堂坐了三天,沒想到趙可易全家都被山賊殺了。”
“聽說是趙可易以前帶人剿滅山賊,外出時才遭人報復,一家五口,全部死在了山賊的刀劍下來。皇上當時想抓了山賊法辦,可帶人趕到山寨,里面已經一個人也沒有,山賊逃得無影無蹤,此后便查不到什么消息了。”
這些事裴央央上次來就知道,她有些著急,想開口詢問,大哥卻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微微抬手,繼續道:
“后面查不到消息,我就開始往前查詢,然后我發現,在趙可易全家被殺前一個月,他曾百里加急,往京城送過一道折子,奏的是……”
他略一停頓,表情變得格外凝重,目光定定落在央央身上。
“奏的是八年前元縣修筑河堤一事。”
八年前,甘江水漲泛濫,經常沖垮沿岸村落田地,朝廷撥亂兩千萬兩白銀修筑河堤,欲絕水患。
兩千萬兩白銀,對朝廷來說也是極大一筆支出,但也惠及萬千百姓。
元縣在甘江上游,雖然水患較少,但身為元縣縣令的趙可易依舊盡心盡力,今日去堤岸監工,但很快就發現一個大問題。
那些修筑河堤的工人竟是偷工減料,本來要求兩丈的河堤,只修了一丈半,河堤內不用石塊填充,而是用稻草和泥土濫竽充數。
這樣的河堤根本承受不住水流,等到雨季,不用半個月就會被沖垮。
上游尚且如此,下游更是成災。
趙可易層層上報,卻發現這支修筑河堤的工人并非本地,而是由京城朝廷直接撥派,于是連夜上書,啟奏皇上,控訴施工隊偷工減料,欺君罔上。
“奏折送出一個月,太子殿下下元縣徹查趙可易謀反,還沒見到人,趙可易全家就被山賊殺害了。”
“這幾天,我翻遍戶部、吏部和內閣,都沒有找到任何關于那道折子的消息,關于甘江的河堤修筑問題也絲毫沒有提及。”
“一年后,甘江修筑到一半,逢夏,大雨,河堤果然塌了。”
裴景舟放下元縣縣令趙可易的卷宗,轉而拿起另一份,是常州刺史副手陳源起。
“常州位于甘江中下游,河堤坍塌之后,常州首當其沖。常州遭水患后,哀嚎遍野,刺史命副手陳源起徹查甘江河堤垮塌一事。或許他查到了什么,或許沒有,短短幾個月后,他就得了風寒,傳染給全家,妻子和兒子也紛紛過世。”
然后是第三份卷宗。
裴景舟深吸一口氣,聲音越來越沉重。
“然后是滄州司馬姚望……”
裴央央聽得心驚,此時也驚道:“難道他是因為甘江河堤?”
“他不是,他是因為軍餉一事。”
滄州位于三國交界處,西接高昌,南臨南詔,是歷來兵家必爭之地,守衛森嚴,每年國庫都要撥調大量軍餉和糧草過去,以備不時之需。
六年前,幾十名高昌士兵越境,和一隊百人巡邏兵爆發了一次小規模戰爭。
以大順的兵力,還是以多打少,必不可能戰敗,可偏偏就是敗了。
滄州司馬本來駐守營地,聽聞消息,立即帶兵沖入敵營,廝殺兩天兩夜,才終于將范境士兵一一誅殺,巡邏兵卻一個也沒有帶回。
姚望仔仔細細調查了一遍,才發現問題所在。
大順士兵所用的兵器竟然都是殘次品!
表面看著沒什么,卻是一斬就斷,甲胄也是粗制濫造,一刀砍下,直入肺腑。
大順士兵怎么打?怎么贏?
姚望立即下令徹查整個滄州軍營,發現超過半數的兵器和甲胄都是殘次品,根本無法使用,而這些兵器的來歷可以溯源到兩三年前!
只是那幾年滄州太平,才一直沒有被發現。
姚望怒極,拿著這樣的兵器,穿著這樣的甲胄,一旦爆發戰爭,大順將潰不成軍!
他立即上奏朝廷,要求徹查兵部官員,找出是誰在中飽私囊,暗害大順。
消息傳回京城,文武百官皆為大驚,要求徹查。
朝堂之上,皇上點名讓謝凜徹查。
謝凜連夜奔赴滄州,抵達滄州第二天,滄州司馬姚望墜亡,其家人也不知所蹤。很快,就有人在姚望家找到了他受賄的證明,說是他自已以次充好,賊喊抓賊。
“還有下一個案子,是涼州……”
……
一口氣將所有卷宗說完,裴景舟已經口干舌燥,情緒也越來越激動,眼神中充滿憤慨。
裴央央沉默了許久,看著卷宗上那些無比熟悉的名字,每一份卷宗,都能對應到一個孩子的笑臉。
他們不相信自已的家人有罪,而央央也不相信謝凜會濫殺無辜,直到此時,一切才終于水落石出。
那些官員是被算計的,甚至謝凜也是被算計的,一切的事情都有一雙手在背后推動。
有人拿走了本該用來修筑河堤的銀兩,導致甘江決堤,尸橫遍野,官員要查,反被滅口,還將他們的死全部推到謝凜身上。
有人換走邊境守軍的兵器,以次充好,導致百人慘死,后患無窮,司馬要查,還是被滅口,同樣把謝凜推出來背鍋。
那些孩子只覺得是謝凜殺了自已的家人,被洗腦,被灌輸仇恨,一心一意只為報仇,卻不知道自已早已淪為別人的兵器。
裴景舟神色凝重,當他看到這些卷宗,窺探到其中的秘密時,心里就已經有了一些猜測。
若是真的,一旦曝光,將舉國震驚,就算古往今來也是頭一樁,足以遺臭萬年。
事關重大,所以他從未和別人說過這些,就算告訴央央,也要關緊門窗,以防被人聽到。
而央央也猜到了。
但她不明白。
“可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全天下不是都是他的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