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走入未央宮,視線在他身上一掃而過,敏銳地捕捉他此時的情緒不太穩定。
自從裴央央出事后,謝凜的情緒就開始不穩定,五年來愈演愈烈。這段時間因為裴央央的回歸,他看似正常了許多,文武百官也是一片看好,都說皇上的病已經好了。
但身為謝凜的娘,她卻十分清楚,這一切都只是假象。
謝凜是她親手培養出來的,他很聰明,知道該如何偽裝才能達到自已的目的。
裝來裝去,還不是為了一個裴央央?
要是往常,看到他這模樣,太后肯定第一時間離開,可是想起剛剛得到的消息,還是繼續走了過去。
“哀家聽說,裴家人最近在打聽一些朝堂中早年過世的官員信息,而且都是裴央央去探望過她兩個哥哥之后,他們才開始調查的。”
“這裴家狼子野心,還以為可以瞞天過海,你可知道他們這么做的原因?”
她想要坐穩太后的位置,謝凜就必須是天子,任何可能動搖他龍椅的行動,都不能放過。
謝凜臉色陰沉,沒有回答。
裴景舟和裴無風都在暗中調查朝廷中的官員,尤其是前幾年過世的官員,這個消息早在他們剛開始行動的時候,就已經傳到了他耳中。
可能是裴央央讓他們做的。
他沒有制止。
太后見他不說話,微微皺起眉,察覺到一些端倪。
“她連這件事都沒告訴你?”
見謝凜沒有反駁,她冷笑一聲,嘲諷道:“看來裴央央和你也并不親密,你掏心掏肺地對她,她呢?”
謝凜的目光變得更加冰冷。
“朕和她的事,不用你來管。”
“哀家是在擔心你!你以為裴央央和你在一起是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名利?為了能入宮當皇后?母后也是女人,最懂她心里的想法,否則,他們為何會突然調查那些死去的官員?難道不是想對朝廷、對你做點什么?”
“她不是你!”
“那她怎會騙你?連這種小事都不肯告訴你,還千方百計瞞著你。”
太后怒氣沖沖地說完,又嘆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勸道:“凜兒,你仔細想想,就不覺得這有點熟悉嗎?以前你我暗中籌謀的時候,不就是這樣瞞著你父皇?當年你父皇也和你一般,被哀家騙得團團轉,還夸哀家溫柔賢淑,宜室宜家,后來是什么下場?”
當年為了在父皇面前演好“母慈子孝”這場戲,他們確實編造了很多謊言。
早上謊稱生病,引來父皇關切,晚上,卻在設計謀害其他皇子,無論是落水而死,還是中毒身亡,都做得悄無聲息。
為了不引人懷疑,連生病,都是他在池塘里泡了一夜冷水,親手打造的。
謊言一個連著一個,多么虛偽。
太后看著他的反應,繼續道:“母后早就告訴過你,既已成為皇上,便不可能再奢望親愛,只要坐在這個位置上,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因為利益才會靠近你。”
謝凜攥緊拳,不愿意再回想以前的事情,道:“央央瞞朕,或許是為了朕好。”
太后卻冷笑一聲。
“你倒是會自已騙自已,從小,你就喜歡騙自已,不是嗎?”
謝凜臉色頓時一僵。
他確實騙過自已很多次。
騙自已母妃其實很疼愛他,騙自已只要表現優秀,母妃就會對他好。
日子太苦,不騙自已怎么堅持得下去?
可是,央央不一樣。
她不一樣的。
她就算騙他,也肯定不會害他。
她今天還說,晚上要他去找她,還會親自為她開門。
謝凜眼中流露出掙扎的神色,漆黑的瞳孔仿佛泥沼,一踏進去就會陷入其中。
但他終歸沒陷進去。
太后決定要推他一把。
因為裴央央,謝凜多次脫離自已的掌控。
她的太后之位剛剛坐穩沒幾年,她絕不容許有人來破壞這一切。
她倒寧愿裴央央永遠死了,沒有回來,這樣謝凜雖然瘋,但沒有人敢挑戰他的權威,沒有人可以動搖他的龍椅。
瘋帝?
那又如何?
瘋了,那也是皇帝。
而她,就是太后。
此時看到謝凜的模樣痛苦,顯然快要失控,她繼續道:“凜兒,你心里清楚,欺騙,從來都不會是因為愛。她騙你一次,就會騙你第二次、第三次。”
“不,她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她的聲音如同惡魔低語,仿佛生怕謝凜瘋得還不夠,每一句話都踩在他的軟肋上。
母慈子孝,血脈相連,她最清楚該如何讓他失控。
“她說過喜歡你嗎?她承諾過你什么嗎?聽說你之前帶她入宮,她千方百計想要逃走,她若是喜歡你,怎么會逃?”
謝凜身體陡然一震。
因為先帝出現,他本來就患得患失,心里總被一股恐慌籠罩著,怕再次失去裴央央,此時聽見這番話,徹底讓他害怕起來。
“不,不是的,她喜歡朕,她說過……”
剛說到這兒,謝凜的聲音戛然而止。
沒說過。
央央確實沒有說過喜歡他。
但是……
但是……
他搜索自已腦海中的記憶,卻沒有得到任何一個肯定的答案,想要找個理由說服自已,卻根本找不到。
他愣了一瞬,復而咬牙道:
“她喜歡我的,她喜歡我。”
她一定喜歡他的。
她不可能不喜歡他。
太后恨不得謝凜和裴央央反目成仇,怎會讓他繼續說服自已?
她故作安慰道:“凜兒,你別自已騙自已了,她根本……”
“滾!”
話還沒說完,卻被謝凜厲聲打斷。
他猛地轉過頭,冰冷的眼睛里有鋒利紅芒閃過,呈現出一種壓抑的癲狂和偏執。
太后嚇得心頭一緊,知道這事需要循序漸進,急不得。
若是在五年前,那時候的謝凜冷靜從容,自已或許騙不到他。
但現在的謝凜顯然在失控的邊緣,只要稍加挑撥,就有把握讓他徹底陷入瘋狂。
何必急在一時?
太后一走,偌大的未央宮只剩下謝凜一個人,他腦海中亂成一片,一會兒是裴央央閃躲的眼神,一會兒是母后說的話,相互交織在一起,瘋狂撕扯著他的神經。
草蜻蜓在火爐中燃燒成灰燼,伴隨著一縷青煙,徹底散落。
謝凜眼睛里是狂亂的情緒,又被生生壓制住,只要靠近,就能聽到他嘴里一直喃喃自語。
央央喜歡我。
她騙我是為我好。
她是為了我。
一定是的。
一定是。
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