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澤岳當然是在鬧著玩的。
他想來想去，無論再如何做心理建設，都無法坦然地走進這道門。
若是殿內只有姜千霜也還好，他們兩個可以好好說說話，分享彼此的緊張與喜悅，互相安慰。
可現在，殿內有奶奶、有母妃、有父皇、有大哥，還有自已的小師妹……
更何況，姜千霜現在還不是自已明媒正娶的夫人，而是未婚先孕。
他，一向臉皮厚到無法無天的李澤岳，有些尷尬。
因此，他選擇了自已最擅長的方式，來打破對他來說這個極為尷尬的局面。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在耳朵被雁妃揪住了一瞬間，李澤岳的心一下踏實下來，這是久違的親切與安心。
“出去一年長本事了？”
雁妃咬牙切齒地拽著李澤岳的耳朵，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摩挲了半天，也沒摸到趁手的家伙，直到李澤淵口中喃喃了一句“此處應有雞毛撣子”，然后將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雞毛撣子親手遞上。
雁妃有了武器，氣勢再漲，狠狠地往李澤岳屁股上招呼。
“讓你裝不認識人家！”
“讓你欺負人家姑娘！”
“讓你怎的會出現在你家！”
“我讓你裝傻！”
聲音每度落下，李澤岳的屁股上就會結結實實地挨上一棍子。
養心殿內，一陣雞飛狗跳。
皇帝老神在在地看著貴妃揍皇子的好戲，眼里滿是安然。
沐素目瞪口呆，在她心目中，雁師叔應當是一位善良勇敢溫柔恬靜的女子，可真當她拿著雞毛撣子教訓師兄的這一幕發生在面前，她又覺得雁師叔本就該是如此率真。
姜千霜眼中有些擔憂，又有些緊張，她從沒接觸過宮里的家庭氛圍，只覺得娘娘是真動了火氣，當著太后和陛下的面做出了如此舉動，只怕稍后不好收場。
可看著殿內其余人的表情，就連宮女和太監們，都對這一幕熟視無睹，姜千霜又覺得自已的擔心好像沒有必要。
最終還是老太后擺了擺手，看孫子裝出來的那副呲牙咧嘴的模樣，有些心疼，道：
“好了好了，打幾棍子長長記性就是了。”
“妾身這是給他撣去風塵。”
雁妃冷哼一聲，把雞毛撣子重重放在了桌面上。
“知道什么事吧！”
“知道。”
李澤岳點點頭，徑直走到姜千霜跟前，微微俯下身，柔聲道：
“真有啦？”
姜千霜抿著嘴唇，素手捂著小腹，輕輕點了點頭。
“嗯。”
“嘿嘿。”
李澤岳傻笑兩聲，蹲下來，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肚子。
姜千霜下意識地用手一擋，反應過來后，又撤開了手。
太后與雁妃看她的目光更柔和了，在這兩人眼中，姜千霜這就是母性，下意識保護孩子的表現。
李澤岳的手貼在了她的小腹上，很平坦，感覺不到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
但他又清晰地知道，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這個位置孕育著。
“這是我們的孩子。”
李澤岳又抬起了臉，似乎是疑問，又是肯定，似是在與姜千霜說話，又好像是在喃喃自語。
姜千霜低著頭，看著他的神情，眼神中不由流露出一抹溫柔。
“這幾個月，就讓她在宮里吧，安安穩穩生產完，再回蜀地。”
雁妃帶著商量的語氣道，一邊對李澤岳說著，一邊又看向了皇帝。
皇帝沒有說話。
李澤岳搖了搖頭，語氣很是堅定：
“千霜要跟我回去。”
“這……”
雁妃有些遲疑，她想說的話，在這個場合，是不能說出來的。
李澤岳看了雁妃一眼，十年母子，她瞬間就讀懂了兒子眼中的含義。
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這幾日，就讓千霜住在宮里吧，我也好與她說說話。”
雁妃嘆息一聲，對著姜千霜道。
“好。”
“行了行了，都到齊了，通知下邊，把菜上來吧。”
太后拍著姜千霜的手，想起了方才內廷送來的她的生平，不由心生憐惜。
可憐的丫頭，從小沒了爹媽，跟詔獄底下的老吳頭相依為命，到現在，連幾個血脈族人都找不到了。
老人被姜千霜攙扶而起，顫顫巍巍地走向餐桌，嘴皮子哆嗦著，道：
“莫要拘謹，從今兒個起，奶奶這，就是你的家。”
……
一頓飯吃的很開心，許久未曾歸家的孫子回來了，老太后飯都多吃了幾口。
飯局罷了，皇帝去了御書房，雁妃留下了姜千霜和沐素，在月滿宮里接著與老太后說話。
“奶奶，孫兒先回去了。”
太子站起身，溫文爾雅道。
“好好，快去忙吧。”
太后知曉大孫子政務繁忙。
太子又笑了笑，隨后向后瞥了一眼。
李澤岳也站起了身子，道：
“奶奶，孫兒去東宮看看渟兒。”
“去吧去吧。”
太后正忙著稀罕兩個新孫媳婦。
李澤岳跟在李澤淵后面，屁顛屁顛地走出了養心殿。
臨走之時，還回頭望了姜千霜與沐素一眼。
冰寶寶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同時不自覺地摸了摸小腹。
小師妹則故意躲閃了眼神，不與他對視。
李澤岳清楚，小師妹這一次進京，實在是給了她太大的驚喜。
“去書房？”
踏入了東宮的道路上，李澤淵開口道。
“不是說了，先去看看渟兒。”
李澤岳平靜應道。
李澤淵點點頭，帶他走入了東宮大門。
孫公公彎著腰，在前面引路。
寢殿中，太子妃張秀剛把孩子放下，揉了揉發酸的胳膊。
“太子和蜀王來了。”
宮女通報道。
“蜀、老二？”
張秀有些驚訝，連忙收拾了收拾剛喂完奶的胸前衣裳。
“是二殿下，奴婢親眼所見。”
宮女言之鑿鑿道。
“快請進來。“
張秀坐在椅子上，端莊道。
不一會，李澤岳大搖大擺地走進。
“喲，大嫂！“
“小叔回來啦。”
張秀正搖著李渟的搖籃，要起身見禮。
李澤岳連忙阻止了她，上前趴在了自已親手做的搖籃上。
一個粉雕玉琢的娃娃，正瞪大了眼睛，兩顆眼珠子緊緊盯著面前似熟悉又陌生的臉龐。
“哦！”
李渟雙手撐著搖籃邊框，大聲喊道。
“哦！”
李澤岳有樣學樣，把嘴窩成圓形。
“哦！“
李渟似乎覺得眼前這人聲音比自已大了，又不服氣般以更大的聲音喊道。
張秀坐在一旁，教訓道：
“這是二叔，快喊叔叔。”
李渟聽到了一聲許久未聞的稱呼，明顯的有些驚喜。
面對著李澤岳期待的眼神，李渟深深吸了一口氣，嘴里嗚嗚著，似乎是在蓄力，也像是在尋找狀態。
“叔叔！“
李渟雙手緊緊攥著搖籃把手，中氣十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