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天門，李長壽坐在金鵬背上匆匆回返，徑直展露出了無法作假的水神神權(quán)寶器。

    眾天將先是一愣，隨即齊齊向前迎接。

    “星君大人！”

    “星君您總算回來了！”

    “拜見星君！”

    場面有些混亂，李長壽卻并未答話，面容緊繃，對著幾位天將點點頭，身影閃入東天門。

    因道祖發(fā)了‘興師問罪’邀請函，李長壽也不敢多耽誤，只得匆匆與云霄告辭。

    趙大爺看李長壽面露急色，也不多問，只是約好稍后一同喝酒，就順勢去三仙島打個逛。

    道祖招他去紫霄宮教訓(xùn)一頓這種事，自是不能告訴云霄的，免得她多擔(dān)心。

    畢竟此時云霄所知之事已不少，還知道了那位浪前輩的存在。

    入得東天門，李長壽沒有掩蓋自己的氣息，反倒是主動將自己的道韻擴(kuò)散開來，大搖大擺朝九天之上疾飛而去。

    能飛多快，就飛多快；

    能搞出多大的動靜，就搞出多大的動靜。

    自九天最深處，就可尋到去紫霄宮的路徑。

    ——前提是紫霄宮想被尋到。

    李長壽身影化作一顆白日彗星，直沖天闕最深處！

    滿是急迫之意。

    決意讓鯤鵬吞下鴻蒙紫氣時，李長壽就已想到了后續(xù)各種情形。

    不謀而動，穩(wěn)教大忌。

    促使李長壽下定決心，在此時對抗一次道祖與天道的意志，不去接這一縷鴻蒙紫氣的主要原因，就是他確定，自己不會因拒絕紫氣而被天道滅殺。

    這其中的理由解釋起來很復(fù)雜，可以簡單理解為——

    他還有用。

    故，李長壽在當(dāng)時就已明白，自己處理好鴻蒙紫氣與鯤鵬回洪荒后，大概率是會遭受一波懲處。

    最嚴(yán)重的情形，其實是天罰降臨，道祖師祖不給自己任何提示，就將自己打成重傷，以儆效尤。

    此次紫霄宮相召，道祖師祖看似怒氣沖沖，但細(xì)品這兩句話，卻是給了他足夠的騰挪空間。

    道祖言的外之意，是要他找一個合適的理由，讓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

    拒絕鴻蒙紫氣，就是拒絕了與天道綁定；

    在如今的洪荒天地，這事的性質(zhì)可以十分惡劣，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

    若自己今日不能給出一個，讓天道與師祖道祖滿意的答復(fù)，自己后面的一系列謀劃，都會受影響。

    這并非博弈，而是李長壽所做的取舍。

    李長壽自不會覺得，自己現(xiàn)在有資格跟天道與道祖博弈了，各方面都還差得遠(yuǎn)了。

    飛抵九重天，李長壽突然意識到。

    那一縷鴻蒙紫氣所蘊(yùn)含的訊息，即趙公明遭劫之事，很有可能是道祖在鯤鵬吞下他與鴻蒙紫氣那一瞬，方才添加在鴻蒙紫氣中的。

    算是給自己的一些警示？

    具體如何，李長壽此時也無法確定，只能看道祖接下來的懲罰力度，以及對自己說的話語。

    嗯……

    天罰抽打臀部這種羞恥感爆棚的事，最好還是別發(fā)生了，他這次應(yīng)是自己去紫霄宮中，也不必打給旁人看。

    “長庚！”

    耳旁突然傳來一聲呼喊，李長壽停下身形、扭頭看去，卻見玉帝化身駕云從側(cè)旁而來，目中帶著幾分憂色。

    顯然，荃峒這次是真的懂。

    此地乃云霧縹緲間，左右也無旁人，李長壽做了個道揖，笑道：“您怎么在這？”

    “自是等你，”荃峒面露正色，主動問，“可需吾陪你一同去紫霄宮？”

    言罷，荃峒還對李長壽使了個眼色。

    李長壽笑道：“師祖相召，應(yīng)只是訓(xùn)誡幾句，陛下您不必?fù)?dān)心。

    唉，也是小神當(dāng)時心急了，沒想到真的鴻蒙紫氣會突然現(xiàn)世，當(dāng)時急于現(xiàn)身追趕，反倒差些將鯤鵬放走。

    最后也沒辦法，無法將鴻蒙紫氣自鯤鵬元神中剝離出來。

    大意了。”

    “也好。”

    荃峒笑道：“到了紫霄宮好好承認(rèn)下錯誤，道祖老爺寬宏大量自不會跟你一般見識。

    如今天庭各處面臨麻煩，少了你還真是不行，早去早回。

    切莫頂撞了道祖老爺。”

    李長壽如何不知，這是玉帝為了自己，在對道祖表明態(tài)度。

    心底暖暖，李長壽躬身對荃峒深深做了個道揖，轉(zhuǎn)身繼續(xù)朝九天之外行去。

    此身或不容于這片天地，但能得幾位同道知己，慰心足矣。

    荃峒仰頭注視了一陣?yán)铋L壽的背影，隨后嘆了口氣，身影落回天宮。

    與此同時，三仙島上，云霄站在仙島的一處沙灘上。

    已換上了自身長裙的她，將那件道袍疊好、搭在手臂上，靜靜注視著西北方向的天空。

    目中帶著幾分擔(dān)心。

    在她身后，瓊霄碧霄以及島上幾名修行的仙子，正在整理酒水仙果，為她接風(fēng)洗塵。

    “大哥，”瓊霄抬手撞了下趙公明的胳膊，傳聲問：“姐姐怎么了？”

    趙公明撫須輕吟，笑道：“應(yīng)該是想心里人了，畢竟此前剛相處了數(shù)十年，突然分開，有些不適應(yīng)很正常。”

    瓊霄聞言皺起秀眉，跪坐在蒲團(tuán)上的她，目中帶著幾分憂色。

    “大哥你說……”

    “說啥？”

    瓊霄傳聲問：“姐姐嫁去太白宮了，我跟四妹會不會也一起過去？”

    “這個，”趙公明一時間還真不好回答，“到時候看你們自己商量，不過那應(yīng)是在大劫后了，到時候想去哪就去哪，也沒如今這么多拘束。”

    “唉，但愿吧。”

    瓊霄咂咂嘴角，“反正我是不想去的，免得被人說閑話。”

    趙公明輕笑了兩聲，并未多說此事。

    側(cè)旁碧霄輕喚一聲，云霄轉(zhuǎn)身飄來，神情已恢復(fù)了一貫的清冷。

    但不知是不是趙公明他們的錯覺，云霄似乎比往日更溫柔了些，美眸顧盼間目光如水，言語都比平日里多了些，讓瓊霄和碧霄頗為贊嘆。

    仙人們的話題，自是繞不開如今的量劫。

    云霄特意叮囑島上幾名仙子，這數(shù)百年莫要外出走動，若心血來潮、莫名有外出的念頭，很有可能就是劫運(yùn)作祟。

    幾位仙子自是滿口答應(yīng)，聽或者不聽，且是后話了。

    菡芷嘆道：“也不知家?guī)煹霓D(zhuǎn)世身，是否會被這次大劫波及到。”

    “那只黑豹嗎？”

    瓊霄將夜光杯端在自己小臉旁，笑道：“這次大劫應(yīng)劫的是截、闡、西方，跟他自是無關(guān)的。

    莫要多想了，轉(zhuǎn)世已非舊人。”

    “嗯，”菡芷答應(yīng)一聲，可心底始終是有這份掛念在。

    “對了大哥，”瓊霄隨手將一顆葡萄拋起，張嘴精準(zhǔn)地接住，隨口道，“前幾年，金靈師姐似乎收了個弟子，叫聞什么的，帶去碧游宮中調(diào)教了。”

    “哦？”

    趙公明含笑問：“男弟子還是女弟子？”

    “男弟子，聽說還挺俊朗呢。”

    騰！

    趙公明身影瞬間消失不見，丟下一句自己前往碧游宮拜見師尊，留下一路乾坤波痕。

    瓊霄眨眨眼，嘀咕道：“弟子都這般防備嗎？”

    云霄思索一二，言道：“大哥心里沒太多底氣，或許與金靈師姐一直不愿公開談他們之事有關(guān)。”

    碧霄小聲道：“讓長、庚、師、弟出出主意呀，長庚師弟點子那么多。”

    “他此時怕是去應(yīng)對難題了，”云霄看了眼天空，“此事咱們算計一二，就莫要煩擾他了。

    稍后我且去找金靈師姐相談一二，看金靈師姐到底有什么顧慮。

    好了，莫要背后說這些，近來修行參悟可有所得？”

    云霄大仙子順勢化身嚴(yán)厲之師，兩個小仙子嘴角一撇成了苦瓜臉，小小的埋怨幾句，開始展示近來修行成果。

    生靈的悲喜各有理衷，世間的悲歡不盡相同；

    作業(yè)除外，都是人生。

    ……

    天外，紫霄宮。

    一抹流光自紫霄宮正下方的氤氳彩云中飛出，化作李長壽的原本模樣，提著道袍前擺，在殿前拾級而上。

    他面露紅光、額頭見汗，目中帶著幾分忐忑不安。

    還未到殿前，已是低頭、閉目，清了清嗓子，這才快速跑過最后的十多個臺階，沖入了紫霄宮那空蕩蕩的大殿中。

    “弟子李長壽特來請罰！”

    他的嗓音在殿內(nèi)來回回蕩，停在殿門后的身影靜靜站著，保持著做道揖的姿勢，紋絲不動。

    這一站，就是三個時辰。

    李長壽額頭沁出少許冷汗，這冷汗又被他直接蒸干；

    喉結(jié)無規(guī)律地顫抖幾下，仿佛此地有什么隨時能要他小命的兇獸一般。

    略有些過度的緊張，反倒看不出來任何表演的痕跡。

    直到一聲冷笑自前方傳來：“怎么，太白星君成木頭了？杵在那作甚？”

    李長壽趕緊將頭埋得更低了些，拱手道：“師祖未召見，弟子不敢向前。”

    “不敢？”

    那嗓音頓時多了幾分火氣，罵道：“你還有什么不敢！”

    李長壽雙腿順勢一軟，跪伏在那蘊(yùn)著星光、藏著道痕的地板上，不發(fā)一言。

    殿內(nèi)，道祖的特大號蒲團(tuán)上，那魁梧老道在道道流光中緩慢‘生長’了出來，怒氣沖沖地罵道：

    “給你的鴻蒙紫氣，你若是瞧不上，自可轉(zhuǎn)手隨便找個道門弟子接了。

    還費(fèi)盡心思，轉(zhuǎn)嫁給鯤鵬！

    你當(dāng)貧道不知，那鯤鵬是什么底細(xì)嗎？”

    李長壽忙道：“弟子絕未有這般心思！當(dāng)日那鯤鵬來襲，弟子突然見到那一縷真的鴻蒙紫氣，頓時失了方寸。

    鴻蒙紫氣事關(guān)重大，這是成圣的機(jī)緣，是生靈超脫的機(jī)會，弟子生怕紫氣被那些魔祖之將奪去，以至于將鯤鵬之事擱置在一旁！

    弟子此前為了圍殺鯤鵬，已是請動了通天師叔，當(dāng)時為了護(hù)住那一縷鴻蒙紫氣，更是做出了違背對圣人師叔許諾之事！”

    鴻鈞道祖一陣默然，目光凝視著跪伏在殿門前的李長壽，淡然道：

    “你，當(dāng)真未曾這般算計？”

    “師祖明鑒，”李長壽嘆道，“您是知道弟子脾性的，凡事都要謀而后動，沒有較大的把握斷然不會出手。

    當(dāng)時也不知怎么了，那鴻蒙紫氣突然現(xiàn)身，就跟弟子所設(shè)計的那道假紫氣，差不多同一時間。

    弟子最初認(rèn)錯了，直到身旁玉帝陛下的化身提醒，方才如夢初醒。

    當(dāng)時弟子什么都沒多想，匆匆出手護(hù)持這天地間為數(shù)不多的成圣機(jī)緣，這理應(yīng)是咱們道門的機(jī)緣，若是被那些大能搶去，那還了得？”

    “呵。”

    道祖笑道：“你的意思是，貧道還該獎賞你？”

    “弟子不敢求賞賜！”

    李長壽又把頭埋了回去，朗聲道：“弟子只是做了一名道門弟子分內(nèi)之事，沒有道門就沒有弟子！”

    “既然如此，貧道再問你，”道祖身周威勢更勝，“那鯤鵬，你為何能殺卻不殺？”

    “這、這……

    只因弟子此前答應(yīng)過通天師叔，請通天師叔出手?jǐn)r截鯤鵬，條件就是鯤鵬先不殺，留給通天師叔把玩。”

    “那你為何非要請通天出手？莫非是有意要留鯤鵬一命？”

    “師祖明鑒，若無通天師叔相助，弟子對這整個計劃的把握連九成七都不足。

    只有通天師叔出手，弟子才有九成八的把握困住鯤鵬！”

    “嗯？”

    李長壽感覺自己前頭光影一閃，抬頭看來，卻見道祖面色陰沉地站在自己面前。

    這次是真的打了個哆嗦。

    “小子，剛才的話重復(fù)一遍。”

    “只有通天教主出手，弟子才有九成八……”

    咔嚓！

    紫色雷光爆涌，整個紫霄宮都被雷光填滿，三千大道都在輕輕震顫。

    片刻后，李長壽渾身焦黑地趴在地上，臉頰貼著紫霄宮那光滑的地面，張嘴噴出一只小小的白色元神，頭頂帶著幾個螺紋。

    道祖坐回了自己蒲團(tuán)中，心情舒暢地看著殿門前的李長壽，甚至還哼起了愉快的曲調(diào)。

    “劈人沒什么手感，劈你就不一樣了，過來吧，此次之事算你應(yīng)對過了。”

    李長壽一個鯉魚撅腚跳了起來，對道祖咧嘴一笑，黢黑的臉上露出一口大白牙，更增幾分憨厚之意。

    “多謝師祖寬宏大量，不計較弟子搞丟鴻蒙紫氣之事。”

    道祖哼了聲，冷然道：“此事尚不算完，你為何不將鯤鵬帶回洪荒天地？”

    “弟子主要是擔(dān)心天庭的形象，”李長壽忙道，“鯤鵬是上古巨兇，人人得而誅之，若鯤鵬回返三界為天庭效力，或是傳出被弟子收服，那天庭名聲怕是會直接崩盤。”

    “天庭名聲？”

    道祖冷然道：“我看你是得了同鄉(xiāng)的好處，將那鯤鵬當(dāng)做后路。”

    “這個……”

    李長壽心念急轉(zhuǎn)，低頭道：“師祖勿怪，弟子性子就是這般，怕死到了一定境界。”

    “你還知道！”

    “弟子這點毛病，弟子自是知曉，”李長壽忙道，“還請師祖您放心，弟子必然堅定地站在天庭這一邊，不會被其他人的話語影響。”

    “其實也無妨，”道祖神情有些落寞，淡然道：“當(dāng)年你那同鄉(xiāng)被磨滅時，我曾看到了他的記憶，也知道他留下了些什么。

    本以為，他在明知必敗的情形下，會憑鯤鵬離開洪荒，沒想到……

    終究還是回來了。”

    李長壽并不答話，只是靜靜站著。

    道祖卻問：“長庚，你對此事了解多少？”

    “這個，其實所知不多，大概能猜到一些邊角。”

    李長壽抹了把臉，正色道：“前事已逝去，學(xué)習(xí)歷史是在歷史中汲取教訓(xùn)，而非是為了嘲笑古人來滿足所謂的虛榮心。

    師祖，從那位前輩留下的蛛絲馬跡可以判斷，他當(dāng)時也知道自己是瘋狂的、是不對的。”

    “世上本無對錯，不過所求不同罷了。”

    道祖輕輕一嘆，看了李長壽幾眼，隨手一點。

    李長壽身周的焦黑褪去，道袍的破損也自行恢復(fù)。

    鴻鈞道祖緩聲道：“貧道其實也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身之私欲。

    盤古神曾說，若想超脫，需放棄自我，故盤古神歸于天地之后，已是無我、無物之境，也算是自身之超脫。

    長庚，貧道……

    我知你有自己的主見，有自身的想法，但如今這天地，距離建立起穩(wěn)固的秩序已只剩最后幾步，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你其實不必有負(fù)擔(dān)，也不必為此胡亂琢磨，我可以給你一個許諾。

    待你輔佐天庭建立起了三界秩序，若想在天地間逍遙自在，我可許你無拘無束。你自身自律自愛，這是我最為滿意的一點。

    若你想踏上找尋自己家鄉(xiāng)之路，或是想避世修行，那我也會叮囑昊天，讓他不必多挽留于你。

    如何？”

    李長壽故意怔了下，隨之面露喜色，低頭深深做了個道揖。

    “弟子多謝師祖厚愛！弟子當(dāng)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行了，莫要搞這些虛偽做派，”鴻鈞道祖擺擺手，“記得我上次對你言說之事，回去吧。

    那一縷鴻蒙紫氣被鯤鵬吞了，第九道鴻蒙紫氣也不在我手中，想給你也是有心無力了。

    好好輔佐天庭，完成封神之事。”

    “是！”

    李長壽定聲答應(yīng)，又做了個道揖，低頭后退十多步，才轉(zhuǎn)身朝殿門而去。

    疾走過數(shù)百步，殿門已是在眼前，李長壽突然聽到了身后一聲呼喊：

    “長庚，在你心底，我是否是這般模樣？”

    李長壽下意識扭頭看去，道心微微一顫。

    卻見道祖坐在蒲團(tuán)之上，嘴角帶著淡淡冷笑，面容陰沉且說不出的猙獰冰冷，雙目寒光似是能將人道心擊穿。

    李長壽抿了抿嘴，低聲道：“師祖，您嚇到弟子了。”

    “去吧，”道祖抹了把臉，那副陰冷面容消失不見，恢復(fù)了平日里的如沐春風(fēng)，“莫要多想。”

    “是。”

    李長壽低頭走出紫霄宮大殿，雙眼微瞇，又迅速變成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樣，低頭拾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