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的東來順,門臉兒還是老式的,黑底金字的大招牌。
掀開厚重的擋風簾,撲面而來的就是一股混合著芝麻醬濃香和鮮韭菜花調料的味道。
墻上則是貼著為人民服務的大字。
整個布置,仍然是國營的做派,寬敞,談不上精致,但充滿煙火氣。
陸城大踏步跨進去,邊脫外套,邊朝柜臺的服務員喊:“麻煩您大姐,來兩盤肉,要大三岔和黃瓜條,攏共一斤肉票的。”
那大姐沒抬頭,邊用鉛筆在紙上飛快的記著,邊說道:“白菜,豆腐,粉絲,都得要點,清清口,燒餅呢?一人兩個?”
陸城看了楊音一眼,這丫頭吃飯跟貓一樣,一個燒餅足夠她吃了。
“燒餅攏共三個吧,就著麻醬吃,香,小料要全套啊,韭菜花,醬豆腐汁多擱點兒。”
“得嘞,還要什么同志?”
楊音伸頭補充了一句:“再來兩瓶汽水。”
見大姐剛要記下,陸城攔住道:“一瓶汽水就行,我喝不慣那玩意,給我打半斤散啤吧…”
陸城說著想起什么:“現在不用搭菜賣吧?”
大姐搖搖頭:“冬天天冷,喝啤酒的少,勉強能供應上,不用搭菜賣,夏天才那樣呢,自己找個位吧,要是沒有,就等一等。”
每個座位上都是用炭火支的銅鍋,因此大堂里熱乎的很。
正是飯點,人很多,也就顯得喧鬧,等了一波人,才在一個靠墻的角落坐下。
楊音坐在旁邊,撥動著手里的碗筷,顯得心事重重。
可她又是個藏不住事的人:“陸三兒,你在路上說你不回家,是怕香蘭阿姨擔心,那真的會打仗嗎?”
能看出楊音挺緊張的,陸城以為她是害怕打仗,畢竟和平這么多年了,冷不丁的一聽打仗,害怕也正常。
陸城用筷子敲了下她腦袋:“放心吧,這里是首都,就算打仗,也打不到這里來,不然那就是世界大戰了。”
楊音猶豫了一下:“我不是擔心這,我是…擔心你。”
“擔心我?”
看著陸城笑瞇瞇的樣子,楊音立馬反應過來。
“哎呀,我是替阿姨擔心你,她都不知道你去南邊,要是知道了,得多害怕啊。”
陸城點點頭:“所以啊,你可別給我說漏嘴了,不然我就把你扔到前線當炮灰去。”
楊音白了一眼,無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嘟著嘴嘀咕:“沒良心!”
正在這時,一位師傅端著炭火銅鍋來了,黃橙橙的銅身擦得锃亮,中間高高的煙囪里炭火燒得正紅。
鍋里是清湯,只漂著幾段蔥白,幾片姜,兩三顆紅棗和枸杞,清澈見底,為的是絕不奪了羊肉的本味。
等肉端上來,那切好的羊肉片,盛在白瓷盤里,一片片薄如紙張。
“吃吧。”陸城遞過去一個燒餅:“多吃點,吃飽了有勁滑冰。”
楊音接過,咬了一口,咀嚼的漫不經心。
陸城沒在意,心思早就在涮羊肉上面了,用筷子夾起一片羊肉,在翻滾的清湯里左右擺動幾下,眼見著鮮紅色瞬間變灰白,便立刻提起來。
點睛之筆是小料,濃稠的二八芝麻醬泄的恰到好處。
將涮好的羊肉往這調料碗里一滾,全身裹上厚厚的醬汁,簡直人間最美味。
“人活一世不就為了吃飯嘛,現在就是給我個金疙瘩都不換。”
陸城夾著一片涮好的羊肉,剛要放進嘴里,最后還是夾給了楊音。
“你剛才幫我忙了,這第一片讓你先吃。”陸城隨后又夾起一片羊肉下鍋。
“燒餅要是不想吃先放在那,多吃點肉也行。”
楊音抬起頭:“你能不能不去南邊啊,雖然你不是去打仗,可那里也很危險啊。”
陸城把涮好的羊肉塞進嘴里,濃郁的香味從舌尖能香到喉嚨。
“那怎么行,這是我工作!再說,現在國家有外敵入侵,作為一名鐵路警察,這是我的職責,莫說只是讓我送點物資了,就是真有需要的話,讓我扛著槍去戰場,我也不能說個不字。”
陸城說著又下一片羊肉:“老一輩拼死保衛下來的領土,不管到了哪一代,一寸也不能丟!”
楊音聽的認真,她理解了陸城為什么愿意去那么危險的地方。
“那你…可要平安回來。”
陸城抬眉看了一眼,故意調侃道:“放心吧,不會讓你守活寡的。”
楊音沒有接話,低著頭吃陸城夾過來的第一片羊肉。
這一頓吃下來,額頭微微冒汗,渾身更是暖洋洋的。
出門冷風一吹,嘴里面還都是芝麻醬和羊肉的余香。
舒坦兒!
騎上自行車,來到什剎海,這里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
老孫頭常年動作如一,坐在兩排竹席搭的小棚子那兒給人磨冰鞋。
停放好自行車,陸城便直奔草棚:“老孫叔,給我拿兩雙鋒利的冰鞋。”
老孫頭抬頭看了一眼,心里有點兒納悶,記得上次這個陸三兒帶的就是這小姑娘,怎么這次帶的還是她。
按照他陸三兒的尿性,帶姑娘過來,能一三五不帶重樣的。
“怎么這次租冰鞋了?”老孫頭一邊問,一邊從木箱子里翻找。
“嗐,不想回家拿了…”
陸城剛說了一句,這時突然有人喊:“陸三兒,你來的正好,前面冰場上,咱又跟大院里的人干起來了,正缺人手呢,你快去看看啊。”
陸城側頭看了一眼,果然冰場上圍滿了人。
“因為什么呀?”
“嗐,這次可不是咱招惹他們,是大院有個孫子手賤,飛了小皮球剛搞來的一頂軍帽。”
飛人帽子,這就是赤裸裸的挑釁,小皮球肯定不能認慫兒。
陸城擺手示意了一下:“行,我這就過去,那個湯圓,你先在老孫叔這,等會回來找你。”
楊音不愿意,難得有熱鬧看。
“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等會萬一打起來,很亂的。”
楊音舉起冰刀鞋:“那我可以幫你。”
陸城無語,只好隨她。
在老孫頭這兒換上冰鞋,便麻溜的滑了過去。
看陸城滑的這么利索,楊音還在后面喊:“你不是說你不會滑嘛,你又騙人。”
老孫頭在旁邊笑了:“他那張嘴要是不騙人,就不是他陸三兒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