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筒子樓比大雜院還熱鬧。
一大早掏煤爐的聲音,鍋碗瓢盆當當響的聲音,走路排隊刷牙洗臉的聲音,笑聲,說話聲,打招呼聲,跟交響樂似的,匯成了清晨里的煙火氣。
但在這些和諧的聲音里,梅菊扯著嗓子的吵架聲,顯得極為突兀。
像這種筒子樓,拖家帶口住的什么人都有,本身就是一個小社會,有相處融洽的,也有互相看不慣起爭執的,再正常不過。
換成別人吵架,陸城都懶得理會了,但梅菊不一樣,這可是隊友的媳婦,還挺著個大肚子,最忌諱傷身動氣。
陸城翻身下床,拉開刷了綠漆的單扇房門,聲音是從大院子的公共水池那兒傳來的。
趴在走廊的欄桿上,往下面看了一眼,水池邊上圍了不少人,大都是接水做飯的。
但因為吵架有熱鬧看,不少人便顧不上接水了,站在那指指點點的。
“怎么了這是?我咋聽著有人偷漢子。”
“啊,就是對面筒子樓三樓的梅菊。”
“梅菊?梅菊是誰啊?哪個系統的?”
“她好像不是咱鐵路系統的,但是她丈夫是鐵路乘警,就是個子特別高的那個,跟棍子似的。”
“哦,我想起來了,人還特別老實,見誰都笑瞇瞇的。”
“估計就是太老實了唄,這乘警又經常跟車執勤,你想啊,一出車就是十天半個月,把女的留在家,肯定是耐不住寂寞了。”
“不能吧,這女的挺著大肚子呢,還怎么干那事。”
“這你就不懂了吧,一看就沒生過孩子!這懷孕的女人,前三個月和后幾個月確實不能干那事,但是五六個月的肚子,只要注意著點,就不會有太大影響。”
“哎呦,可不是,她那肚子頂多六個月…”
聽到周圍人不好的議論聲,這時有同樣身為乘警的家屬,站了出來。
“你們瞎說啥呢,我們丈夫是乘警咋了,女的就活該這樣被你們編排啊。”
“就是,乘警媳婦就不能跟男同志說話了,我們活該當啞巴是吧。”
一看說話的倆婦女不是好惹的,其他人識趣的閉上嘴。
梅菊一時也有了底氣,看向對面穿著邋遢,一頭雞窩的男人。
“賴毛,憑什么污蔑我偷漢子,今天這事必須說清楚!不然,我撕爛你的嘴!”
關乎到女人的清白,尤其在這個保守的年代,說人偷漢子,無異于要人性命。
梅菊在說話時,身子止不住的顫抖。
至于對面站沒站相的男人,大家都叫他賴毛,是負責家屬院燒暖氣的一名鍋爐工人。
之前一直游手好閑,又因為沒個正經工作,一直討不到媳婦。
直到賴毛父親,因為在一次鍋爐爆炸事故中,英勇守護住集體財產,最終卻失去了生命,因公殉職,被單位追加為烈士稱號。
賴毛因此搖身一變,從人人嫌棄的街溜子,變成人人尊敬的烈屬。
還因此頂替了父親崗位,成了一名光榮的鍋爐工工人,為千家萬戶送去溫暖。
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小子哪怕上了班,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時間長了,筒子樓住的人便都挺煩他的,連誰家有待出嫁的姑娘,都會首先排除他。
盡管人人嫌棄,但身為烈士家屬,這就等于有了道護身符。
工作上要是犯點什么錯誤,別人通報批評,他頂多被口頭教育兩句。
還不能教育太狠,不然賴毛就會當場抹起眼淚,哭訴起他那個因公殉職的父親,弄得領導也不忍心再說什么。
賴毛便因此更狂了,看向梅菊時一臉不屑。
連領導對他說話都是客客氣氣的,一個乘警的家屬,竟然敢當眾叫囂撕爛他的嘴。
賴毛抓了抓雞窩頭:“有什么可說清楚的?都在一個筒子樓住著,我是給你留著臉呢,你還上趕著糾纏個沒完了!”
梅菊氣的身體止不住抖,這說的是人話嗎?
玷污了她的名聲,不認錯道歉,還反咬她是在糾纏…
今天賴毛要是不當著大家伙的面說清楚,以后梅菊是沒臉在這筒子樓里待了。
但賴毛懶得跟一個大肚婆糾纏,掂著水壺就要上樓,昨晚兒喝多了,口渴的厲害,得趕緊燒點水喝。
“你想偷漢子就偷,又不是我婆娘,跟我沒關系…”
還沒解釋清楚,梅菊哪肯讓他走,馬上就扯住他的胳膊。
這一下算是把賴毛給惹火了,自從來到鐵路系統當了鍋爐工人,領導見到他都是笑臉相迎,還沒人敢這樣攔他。
當即賴毛用力一甩胳膊,梅菊本身就懷著孕,一個沒站穩,踉蹌的往后退幾步,眼看著就要坐倒在地…
周圍看熱鬧的一片驚呼,這要是摔在地上,搞不好動了胎氣,萬一出點什么事,一尸兩命也有可能。
離得近的婦女立馬就要去攙扶,但由于事發突然,伸出的手沒能抓住梅菊,眼看著就要摔在地上。
也就是在這時,忽然一只大手從人群的縫隙里伸了出來,一把抓住梅菊的后衣領。
緊接著一個年輕的小伙子閃現出來,沒怎么使勁一樣,就把梅菊的身體給扶穩起來。
緊張的眾人這才呼出一口氣。
“梅菊姐,沒事吧?”
陸城在三樓欄桿看到下面的爭吵,急忙順著樓梯跑了下來。
“我,我沒事…”梅菊想到被人誤會是和陸城偷漢子,一時尷尬極了。
陸城倒沒太在意,梅菊說沒事是他來的及時,要是晚幾秒鐘都不知道會出什么后果呢。
一切都和那個邋遢的雞窩頭脫不開關系,陸城便朝著背影喊了一聲。
“喂,讓你走了嗎,站那!”
聽到命令一樣的口氣,賴毛回過身,確定陸城就是在喊他,同時他也上下打量了陸城一眼,越看越覺得熟悉。
忽然,他想起來了。
“對對,昨晚兒梅菊偷漢子的男人,就是他。”
本來大家都以為賴毛是在胡說,因為都知道這小子的嘴巴非常不干凈。
比這院里的某些婦女,還愛編瞎話。
以為這次,也是故意編排梅菊呢,說人偷漢子,總得拿出真憑實據吧,哪能上下嘴唇一碰,就這樣說呢。
但看著賴毛突然指向陸城,連另一個當事人都出來了,大家不由得看向陌生的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