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連陸城都不知道,當他同意接下這個危險的任務時,雷戰戈的心情是多么激動。
只是這位生命已接近盡頭的花甲老人,早已不會將情緒表達出來了。
他之所以這么激動,是因為還有一顆為國捐軀的心。
當聽到國家有戰爭時,作為軍人,他誓死都想為國家捍衛尊嚴。
可他自知這副軀體,已是腐爛之木,沒有條件再去上戰場。
如果他看重的接班人,能為此次作戰做點什么,也算了了他的一樁心愿,即便死,也無憾了。
“你不用這么急著回答我,可以給你考慮的時間。”
畢竟此次任務和以往任何一次任務都不一樣,充滿了不確定性和危險性。
而他又怕,陸城只是一時沖動,才答應下來的。
其實雷戰戈心里也挺矛盾,就算陸城不去,也情有可原,再說,陸城是他唯一看中的接班人,真要出點什么事,可就后悔也來不及了。
面對雷戰戈的話,陸城一臉堅定:“雷隊長,國家有難,匹夫有責,甭說我是一名鐵路警察了,就算我是普通老百姓,只要有外敵入侵,我也會去用生命,保衛我們的家園。”
聽到陸城堅定不移的話,沒有半分作假姿態,雷戰戈不由得輕輕點頭,他剛才的擔心完全多慮了。
“好,是個爺們,這兩天就做準備吧,兩天后準時出發!”
“是,雷隊長!”
陸城下班返回了家里,沒想到剛提正科,就要執行這么艱巨的任務。
“陸城回來了,今天下班這么早。”
“啊艷紅姐,洗衣服呢。”
“是啊,你有衣服要洗嗎?一塊給你洗了。”
“我,暫時沒有。”
聽到陸城的語氣不是那么輕松,孫艷紅抬頭看了一眼。
“你這畢業了,以后時間都要用在工作上了,是不是要跟車執勤啊。”
其實提起打仗,陸城也挺興奮的,但不知怎么的,心情卻很沉重。
這段時間,基本上不會回家了,甚至過年估計也回不了家。
怎么跟爸媽說啊?老爸那覺悟,肯定是支持的,就是老媽,一定是不會同意的。
索性只跟姐姐說,由姐姐慢慢給老媽溝通,即便老媽不同意,反正那時候,他也已經離開京城了。
“是啊艷紅姐,要跟車執勤。”
孫艷紅微笑著說道:“那你在火車上可以把衣服攢下來,等回來一塊給你洗。”
“謝謝艷紅姐啊。”
“瞧你,跟我還客氣起來了。”
陸城笑笑:“那我先回家了。”
“嗯,去吧。”
大概半個小時后,陳香蘭也下班回到家。
陸城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沐浴著傍晚的余暉。
“媽,你今天下班夠早的,指定又提前下班了吧。”
陳香蘭捋著袖子進廚房:“是啊,這不趕回來給你們做晚飯。”
陸城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得虧我爸沒回來,不然又要說你是落后分子。”
陳香蘭毫不在意:“他愛說啥說啥,你媽最大的榮譽,就是辛辛苦苦把你們三個拉扯大,給廠子掙榮譽?有什么用,發那么點獎金,還得多少人爭搶。
加班加點的,我是搶不過他們,身體是自己的,萬一累出病,就算給我那點兒獎金,也不夠我看病的。”
陸城樂了:“可以啊老媽,您這是越活越明白了,不錯,要的就是這種心態。”
陳香蘭拿出米袋,開始淘米:“我明白有什么用,可惜你爸活不明白,一天天的就知道傻干,我也沒見廠里領導提拔過他,但凡提個副科,我也知足了。”
陸城沒有再接話,他沒有資格指責父母誰對誰錯。
老媽雖在工作上沒那么積極,但辛辛苦苦把三個孩子拉扯大,心思全放在了家里。
老爸這人,和大多數工人一樣,以廠為家,講究集體奉獻。
又和大多數家庭一樣,老爸是嚴厲的,老媽總愛嘮叨。
直到陸瀅回家,陸城才從廚房出來跟上去,剛走到西耳房門口,就被陸瀅給關在了門外。
“姐…”
“干嘛呀,我換衣服。”
“哦,那你快點兒。”
陸城在門口等著,沒過一會,陸瀅換掉藍色的工作服,穿了一件棉衣。
最近京城的氣溫下降的厲害,干冷干冷的。
陸瀅搓搓手打開門,示意陸城進屋。
“今天怎么這么冷,你把煤爐子鐵蓋掀開,再往里面添點煤。”
陸城靠在門框上不動:“我又不是你仆人。”
陸瀅瞪了一眼,陸城還是不動:“你瞪我也沒用,我這人向來寧折不屈。”
陸瀅冷哼一聲,坐在小書桌前,抓起梳子梳頭發:“我可快發工資了啊。”
陸城馬上抄起火鉗子:“姐,一塊煤球夠嗎?要不多添兩塊,晚上別凍著了,我先聲明,真不是為了錢啊,純屬是心疼我姐…”
陸瀅白了一眼:“對了陸城,這幾天的報紙你看了嗎?”
陸城這幾天還真沒時間看報紙,作為學生委員會會長,一直在忙著畢業典禮的事,還有研究所的事,把鄭國平他們安頓好。
之后一刻也沒耽擱,去了單位,又突然接到緊急任務,只怕以后一段時間都沒機會看報紙了。
但即便沒看報紙,陸城大概也能推測出來。
“是不是要啟動擴權讓利試點了。”
從十一屆三中全會開始,政策首次明確提出企業應實行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原則。
此項政策,將會徹底改變大鍋飯的現象,以前不管是在廠子里,還是在鄉下公社,那是干多干少一個樣,干好干壞一個樣。
完全靠自覺,靠個人覺悟,可像老爸陸北堂這樣有覺悟的人,畢竟不多,一個車間難得有一個,還要被說實心眼。
表面上聽著是褒義,其實是貶義。
大型國營廠還好一些,制度比較嚴明,福利待遇也比較好,但像一些單位的下屬企業,規模小,甚至沒什么額外的福利待遇,難免出現了懈怠現象,生產效率非常低下。
所以讓企業自負盈虧,便能很好的激發積極性。
陸瀅放下梳子:“是啊,只是目前初期改革的不夠徹底,政策也不夠完善,還處于試行階段,我們那個百貨商店,街道辦也正在討論,但還沒有一個具體的結論,反正吵的挺厲害的。”
陸城可以理解,企業改革長遠來看,雖然是一件利好的事情,但前期,不少人難免緊張害怕,因為沒有國家托底了,真要是賠了,也是自己承擔。
但陸瀅一點兒也不怕,她反而希望盡快改革,這樣只需上繳規定利潤,剩余的盈利,企業可以自行安排。
只有這樣,她才可以放開手腳的去做事,而不再受到相關部門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