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又是元宵佳節。
姜家小院里雖不及圓明園那般張燈結彩、徹夜喧騰,卻也處處點綴著各色彩燈,廊下懸著福字燈籠,應景的元宵也早早備下,透著股家常的喜慶。
姜翠山早早就定了三只羊,在院子里煮羊肉,熬羊肉湯。
今年是冬雪和嚴嬤嬤跟著姜瑤來姜家伺候。
冬雪一邊收拾著姜瑤午睡后略顯凌亂的炕幾,一邊忍不住瞄向軟榻邊放著的一碟麻辣牛肉干。
那碟牛肉干紅油赤醬,撒著密密麻麻的辣椒籽和芝麻,光是聞著就讓人舌根發麻,可主子卻一口接一口,吃得面不改色,還言不夠辣!
冬雪心里那點嘀咕又冒了出來。
她服侍主子三年,對主子的飲食習慣再熟悉不過。
主子雖愛吃辣,但從未像這些日子這般,無辣不歡。
還有主子那又突然上漲的飯量!
再有,更奇怪的是,主子精神頭似乎不如從前,除夕守夜那晚,竟早早歪在榻上睡著了,后來這些日子也是,經常坐著坐著就打瞌睡。
與和去年和她們通宵打牌,簡直像兩個人!
主子這些癥狀……
倒像是.......
她還在宮里當差時,曾見過襄嬪懷二十一阿哥前幾個月,似乎也是這樣,胃口大開,尤嗜酸辣,又格外貪睡。
當時她只是個粗使宮女,卻也聽年紀大的嬤嬤們私下議論過。
算算日子,主子進府也三年了。
王爺對主子的寵愛,闔府上下有目共睹,外出辦差只帶主子,回府后,每月也有大半時間都宿在沁心齋。
雖說已經有了弘晙阿哥,可在這皇家后院,子嗣自然是越多越好,地位才越穩當。
若主子此時有孕,再生下個小阿哥或小格格,那……
冬雪越想越覺得可能,心頭一陣激動,收拾東西的動作都輕快了不少。
待出了暖閣,見嚴嬤嬤正指揮著小丫鬟們懸掛新得的走馬燈,她便尋了個空子,湊到嚴嬤嬤身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興奮道:
“嬤嬤,您說……咱們主子最近這情形,飯量漲得厲害,又格外貪睡,還盡挑辣的吃……是不是……有了?”
嚴嬤嬤正專注地看著小丫鬟調整燈繩,聞言,手上動作一頓,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她轉過頭,眼神銳利地看向冬雪,幾乎是想也不想就壓著聲音否認:
“胡說什么!
不可能!”
冬雪被嚴嬤嬤這斬釘截鐵的態度弄得一愣!
“嬤嬤,怎么不可能?
主子這些癥狀,奴婢以前在宮里見過,襄嬪娘娘懷二十一阿哥時就是……”
“你個小丫頭懂什么!”
嚴嬤嬤打斷她,將她拉到廊柱后的僻靜處,聲音壓得更低,語氣卻十分篤定。
“主子體質特殊,你又不是不知道!
前兩日,老爺、老夫人不是都說了嗎?
主子這般模樣,怕是‘力氣又要長了’!
豈能和尋常婦人懷孕混為一談?”
她頓了頓,看著冬雪失望又不甘的臉,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卻仍舊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這種話,萬不可再亂說,尤其是在主子面前!更別傳到外頭去!”
嚴嬤嬤心里跟明鏡似的。
她是這院里,唯一確切知道姜瑤一直在服用避子湯藥的人。
而且,這藥……還是自家主子要喝的。
主子爺都沒扭過她,最終只能妥協,把藥換成更為溫和的方子。
她曾不放心,私下里悄悄拿著藥丸去問過相熟且嘴嚴的老大夫,對方仔細辨了,也說這藥配方精妙,避孕之效極佳,且多用溫補之材,于女子身體損傷極小。
主子爺這般,本就是是想等主子改變心意時,能有機會!
可這么長時間,主子就沒改變主意!
哎!
“可是……”冬雪還是覺得不對,主子的嗜睡和口味變化太明顯了。
“沒什么可是!”
嚴嬤嬤打斷她,沉吟片刻,低聲道,“過幾日,便又是主子換洗的日子了,到時候一看便知。
再有,離下次請平安脈的日子,也不過半月,江大夫一來,真假立辨。
在這之前,你給嬤嬤把嘴巴閉緊了,伺候的時候更仔細些便是,莫要一驚一乍,擾了主子的清凈!”
冬雪見嚴嬤嬤如此篤定,心下雖然仍有疑慮,卻也不敢再爭辯。
嚴嬤嬤是宮里出來的老人,見識廣,經驗足,對主子那是極為忠心,她的話總不會錯。
或許……真是自已多心了?
主子體質特殊,本就不能以常理論之。
打發走冬雪,嚴嬤嬤獨自坐在窗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院子里。
姜瑤正帶著弘晙,拿著長長的香,小心翼翼地靠近地上一個碩大的“二踢腳”,點燃引信后,大笑著拉著人跑開,身后隨即響起“砰——啪!”兩聲巨響,母子倆笑得前仰后合,紅撲撲的臉上滿是純粹的歡快。
看著這樣鮮活肆意的主子,嚴嬤嬤心中百味雜陳。
她何嘗不希望主子能再添個小阿哥或是小格格?
在這深宅后院,男人的恩寵如鏡花水月,今日盛,明日衰,唯有子嗣,才是女人后半生最實在的倚靠。
以主子如今在主子爺心中的分量,若再生下一兒半女,地位必將更加穩固。
可轉念一想,自家主子……本就不是尋常女子!
如今,她可是看得真真的,主子爺對主子的寵愛,那是入了心了。
哎……嚴嬤嬤暗嘆一聲,不生……也挺好。
女子生產,便是過鬼門關,兇險萬分。
主子如今這般自在快活,何必再去闖那一道關?
只是,想歸這么想,當姜瑤小日子該來的那幾日,嚴嬤嬤還是忍不住格外關注。
然而,日子到了,姜瑤的大姨媽如期而至!
看著冬霜如往常一般準備月事帶時,嚴嬤嬤心底那絲被強行按下的失望,還是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
真的沒有。
連嚴嬤嬤都如此,更別提一直存著期待的冬雪了。
小丫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失落,連走路都蔫了幾分。
這份失落,也同時傳給了來沁心齋的胤禛。
聽到姜瑤說,她大姨媽來了,胤禛薄唇抿了抿,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快、卻沒能完全掩飾住的失望。
第二天一早,回了書房的他,并未如往常般立刻處理公務或看書,而是摒退了旁人,只留蘇培盛伺候筆墨。
他提筆臨摹了一會兒經文,筆尖卻漸漸凝滯。
忽然,他停下筆,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正在一旁更換冷茶的蘇培盛。
“蘇培盛。”
胤禛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清晰,聽不出情緒。
“奴才在。” 蘇培盛連忙放下茶壺,躬身應道。
“你確定……給她的藥換了?
兩個月了,還沒動靜!”
胤禛問得沒頭沒尾,但蘇培盛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背上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回主子!”
蘇培盛“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奴才敢以性命擔保!
這次的藥,是奴才親自盯著江大夫,一味一味藥材稱量、研磨、配制的,絕無差錯!
做成藥丸后,模樣、氣味、大小,和之前給姜主子的那份,沒有絲毫區別!”
他頓了頓,補充道,“江大夫當時還再三向奴才確認,說按照主子意思,都是‘溫養滋補、利于子嗣’的方子配出來的藥。
以姜主子康健的身子,半年內必有喜訊。
這還不到日.......”
察覺到胤禛變冷的視線,蘇培盛后面的話,說著就停了!
書房內一時間落針可聞,只有炭盆里銀霜炭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許久,胤禛才緩緩松開筆,將它擱在青玉筆山上。
他閉上眼睛,復又睜開,眼底情緒翻涌,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墨色。
“年羹堯送來的年禮里……是不是又有幾壇‘秘制藥酒’?” 胤禛忽然又問,話題跳轉得讓蘇培盛一時又有些摸不著頭腦。
蘇培盛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主子這是……懷疑上自已了?
就因為那小祖宗換藥兩月還未懷上?
他連忙收斂心神,恭謹回道:“回主子,年大人是送了。
一共三壇,和前年送來的那個一樣,奴才已按規矩入庫登記了。”
胤禛“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揮手讓蘇培盛退下。
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后,他望著還在跳動的燭火,眉心微蹙。
……難道真是機緣未到?
而被眾人暗中關注、揣測的姜瑤本人,對自已身體的“異常”,卻壓根沒往懷孕方面想。
她只是覺得,這兩月的大姨媽,量似乎比以往少了許多,完全沒有以前那種“洶涌澎湃”、腰酸腹墜的感覺。
甚至……好像只頭一天有些痕跡,第二天就幾乎干凈了。
“大概是去年在外頭奔波八九月,太累了,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過來吧。”
姜瑤一邊嚼著辣牛肉干,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著。
以前也有過類似情況,每當她打獵還有農活一起干時,特別勞累時,大姨媽就會不準或量少,通常下個月就會恢復正常,有時還會報復性地量多。
反正也不疼不癢,她也就沒在意。
至于月事帶換洗這類私密事,即便是進了胤禛的后院,她也是自已動手,讓冬雪她們給她洗姨媽巾,她還是受不了。
因此,無人知曉她這兩月的“月事”,短暫得近乎異常。
此刻,暖閣里地龍燒得旺,暖意熏人。
姜瑤靠在軟枕上,嘴里是麻辣鮮香的滋味,手里拿著本閑書,看著看著,眼皮就開始打架。
一陣陣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來,抵擋不住。
“真是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將書隨手一放,拉過旁邊柔軟厚實的錦被,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
窗外的天光透過明紙,柔和地灑在她安靜的睡顏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不過片刻功夫,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便輕輕響了起來,她又沉入了黑甜的夢鄉。
仿佛只是春日里一次再尋常不過的慵懶小憩。
嚴嬤嬤和冬雪看著又睡著的主子,心里突然有不好的猜想,既然不是懷孕,那這么嗜睡,可不是正常事!
明日請平安脈,定要讓江大夫好好看看,別是被人做了手腳。
嚴嬤嬤和冬雪還不放心,讓院里的所有人重新收拾院子,別是他們不在的那些時日,被人鉆了空子。
可是什么都沒搜出來,只能把主子這些癥狀,稟告給主子爺,請太醫也來給主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