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
永壽宮暖閣內,香氣馥郁,笑語溫軟。
太后斜倚在鋪著狐皮褥子的暖炕上,笑瞇瞇地看著滿屋花團錦簇的嬪妃、福晉們。
因著前朝雍親王胤禛,德妃今日格外受矚目。
這皇宮里,既講究母憑子貴,又講究子憑母貴。
德妃這幾年,因著四阿哥胤禛和十四阿哥爭氣,她的地位是水漲船高,早已是四妃之首。
“還是德妃姐姐好福氣,雍親王這般出息,那新上貢的浮光錦,統共就兩匹,太后娘娘得一匹,德妃姐姐一匹!”
一位穿著玫瑰紫宮裝的嬪妃笑著奉承,眼神里是恰到好處的羨慕。
另一位妃嬪接話道:“何止浮光錦,我瞧德妃姐姐今日戴的東珠耳墜,顆顆圓潤瑩亮,也是新貢的極品吧!
皇上對姐姐,真是體貼。”
德妃端坐著,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一一謙遜回應,也將對方夸贊一番。
她前兩日,心情確實是極好的。
老四差事辦得漂亮,皇上龍顏大悅,回宮第一晚,就宿在她的永和宮,賞賜更是如流水般送來,連帶著她在后宮的地位都仿佛更穩固了些。
可昨日,十四胤禎來請安時,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郁色,像一根細刺,扎進了她剛剛膨脹起來的得意里。
看著老四風頭無兩,再對比老十四的沉寂,她心底那點喜悅不知不覺就摻進了別樣的滋味,甚至隱隱覺得,老四此番是否太過張揚了!
她知道這想法有失偏頗,可老十四是她親手帶大,日夜呵護著長大的孩子,感情終究是不同的。
再有,皇上從前在她面前,十句有八句是夸贊十四能干勇武,孝順。
如今,卻張口閉口都是老四如何沉穩周全,這讓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不能接受,她悉心教養的孩子,會比....從小不在身邊,性子冷硬得像塊石頭的胤禛。
正心緒翻涌間,一個小宮女滿臉喜色地進來稟報:
“太后娘娘,各位主子,前頭校場傳來消息,諸位小阿哥比試騎射,拔得頭籌的,又是雍親王府的三阿哥弘晙。”
太后聞言,笑容揚起:“又是那小子拔得頭籌,為了避免他親自來要賞賜,烏云,你去哀家庫房里,挑些玩意兒賞給他。
其他小阿哥也別忘了,都是好孩子。”
烏云嬤嬤笑著應下。
弘晙經常被康熙叫去,康熙有時會帶他去看太后,弘晙當初憑借要給康熙和太后養老以及送禮和壓歲錢的事,本就得太后喜歡。
后來,姜瑤又得了太后親眼,姜瑤這次出去,給弘晙寄東西時,也會給太后帶一些新奇的玩意,借胤禛或是弘晙的手交給太后。
人的感情都是處出來的,沒有利益牽絆,有來有往,時間久了,關系自然就近了。
宮里的人,都是見風使舵,康熙對弘晙不同,眾所周知。
如今,太后都說賞了,高位的嬪妃自然跟著湊趣,紛紛說賞。
勤嬪陳氏因著胤禮與弘晙玩得好,便笑盈盈地對德妃道:“弘晙這孩子,聰慧健壯,騎射功夫了得,這連著兩年,竟都是他拔頭籌,倒是壓了一眾兄弟和叔叔們,德妃姐姐真是好福氣。”
二十一阿哥胤祎的生母襄嬪高氏也跟著附和。
如今,胤禮、胤祎幾個小的皇子,一到休沐就約著一起去圓明園找弘晙玩,雍親王受皇上信重,弘晙也受皇上喜愛,勤嬪、襄嬪自然允許幾個孩子走近。
“哎呦,你們凈夸孩子,可忘了!
弘晙小阿哥額娘,那才是厲害的!
前年塞外,咱們可是親眼見識過,那身手,那膽魄,比我們蒙古部落的兒郎也不差了!”
“對啊,今年在塞外出盡風頭的那幾只老虎可都是她抓的了養的,可威風了!”
幾個蒙古嬪妃的話,打斷了眾人的互相吹捧!
坐在德妃對面的宜妃把玩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瞥了一眼德妃那努力維持卻已有些勉強的笑容,眼珠流轉,笑意盈盈的接口:
“本宮聽說,四阿哥這次賑災,好像.....就是帶那位姜庶福晉去的吧!
姜姓?
那前段時間,宮外傳言的.......”
宜妃話未說完,德妃已蹙起眉頭,聲音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打斷:
“宜妃妹妹說笑了。
祖宗家法,女子不得干政,這話可不能亂說。”
太后將一切收入眼底,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不想摻和任何事的她,面上依舊慈和,只道有些乏了,讓眾人跪安。
眾人連忙起身告退。
出了永壽宮,德妃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來,帶著四福晉烏拉那拉氏、十四福晉完顏氏,幾位側福晉以及同住永和宮偏殿的幾位低位嬪妃,一行人沉默著回到永和宮正殿。
成嬪等人看出德妃有意和兒媳說話,紛紛以身體乏了告辭。
她們走后,德妃摒退左右,只留心腹宮女嬤嬤伺候,殿內的氣氛便顯得凝滯了些。
她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撥了撥浮沫,目光落在垂首侍立的烏拉那拉氏身上。
“老四這次南下,你作為嫡福晉,怎就只安排了姜氏一人隨行?
太過輕率。
還有,本宮怎么聽說,那姜氏回京后,竟未回府,成何體統!”
烏拉那拉氏早已習慣德妃的挑剔,聞言不慌不忙地起身,福了一福,聲音清晰平穩:
烏拉那拉氏面色不變,從容起身,恭敬回道:“回額娘的話,這次賑災,原本王爺并不打算帶內眷的。
姜氏,是皇上特意囑咐,讓王爺特意帶上的,并不是妾身安排。
至于姜妹妹回京不回府……”
她頓了頓,語氣平穩,“此事,姜氏進府時,王爺便定下了,兒媳不敢質疑。”
德妃被她推諉的回答噎了一下,她既不能去找皇帝驗證,也不能叫胤禛來斥責,心中更是不悅,聲音也拔高了些:
“這些暫且不提!
那老四為那姜氏娘家請封了官身的事,你身為嫡福晉,為何不勸誡?
姜氏縱有些微末功勞,那也是倚仗著老四的身份、托賴朝廷的威儀方能成事,豈可因此僭越?”
德妃每每讓胤禛提拔烏雅氏的人,他都左右推諉,這次卻為一個妾室娘家請封,雖只是一個徒有虛名的官職,但胤禛的做法,讓她十分不舒服。
烏拉那拉氏抬起頭,面上依舊恭敬,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人能察的嘲諷。
當初四爺出京時,不見她關心多少,如今,倒是翻起細枝末節!
烏拉那拉氏再次福身,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額娘容稟,姜時娘家所得恩賞,并非王爺徇私。
姜氏....這次賑災所做之事,想必額娘也知道。
王爺為此,向皇上遞了請封姜氏為側福晉的折子,皇上也已經應允。
但.....姜氏拒絕了,所以才.....
側福晉?”
十四福晉完顏氏失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了這個身份,子女地位、自身尊榮、娘家體面都將截然不同。
姜氏竟用這唾手可得的潑天富貴,去給娘家換了個并無實權、只有名頭的虛銜?
在眾人看來,這簡直是愚不可及,目光短淺至極!
即便沒有這封賞,以姜氏此次功勞和胤禛的看重,她娘家未來還能差了?
沒見李側福晉的娘家都跟著沾了光,抬了旗么?
李氏和年氏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化為震驚與難言的復雜。
她們昨天,在背地里沒少嘲笑姜瑤立了那么大的功勞,也只給娘家掙了個“空頭名銜”!
所以,四爺給姜氏的寵愛,都是虛的,更多的是利用!
卻萬萬沒想到,這“空頭名銜”竟是姜氏用側福晉之位換來的!
更讓她們心緒翻騰的是,四爺竟早已為她請封側福晉,而皇上…竟然準了,之后又讓姜氏換了!
此時,此刻,她們才第一次認清,她們和姜氏的區別。
德妃徹底怔住了,張了張嘴,竟一時無言。
她完全不知道還有這一出!
震驚之余,一股更復雜的情緒便涌上心頭。
想到胤禛這次差事的圓滿,姜氏在其中的功勞,她心知肚明。
德妃閉了閉眼,不由想起十四阿哥胤禎和她說過,姜氏兒時便是把他和十三從拐子手里救出的人!
若是,姜氏進的是老十四的后院……那.....
烏拉那拉氏眾人神色復雜的樣子,心底卻是一片澄明。
初聞此事時,她何嘗不震撼?
但震撼過后,卻是徹底的釋然與一絲隱晦的敬佩。
側福晉與庶福晉之間,是天壤之別。
這份尊榮,姜氏說舍便舍了,這份灑脫與豁達,徹底打消了她心中最后一點疑慮。
姜氏所求,于她、于這殿中絕大多數女子所求,從來就不在一條路上。
她們視若珍寶、奮力爭奪的東西,姜氏從來不看在眼里。
姜瑤可不知道,她所做的事,又讓一些人破防了。
半月后,姜翠山和王氏決定和姐姐們一起返回清遠鎮,祭祀祖宗。
姜瑤則帶著弘晙回到了闊別數月的圓明園。
圓明園大門前,嚴嬤嬤領著沁心齋一半的奴才早早候著,望眼欲穿。
一見馬車停下,嚴嬤嬤便紅了眼眶,快步上前,拉著姜瑤的手上下打量,哽咽道:
“主子可算回來了!
瞧著清減了不少,在外頭定是吃了苦……下次萬不可再如此,好歹多帶幾個伺候的人……”
姜瑤心中溫暖,笑著任她念叨,一一應下。
離開八九個月,看到他們,她也覺得分外親切。
她剛回京,嚴嬤嬤等人收到消息,就說要帶人去同圓胡同伺候,她沒應,怕家里人不自在。
一路回沁心齋,嚴嬤嬤便將這幾個月府中大小事務揀要緊的事,先簡要稟報。
一般,只要胤禛這個爭斗的矛頭不在,府里基本都很安穩。
嚴嬤嬤只是把她不在期間,端午節、中秋節還有相熟小阿哥們生辰送禮的事,做了匯報。
再有就是府里面,這幾個月相對安穩,只有李氏與年氏之間偶有摩擦,其余并無大事。
而姜瑤一回來,整個沁心齋仿佛瞬間注入了生機,所有奴才行止間都透著一股歡欣勁兒。
主子不在這幾月,他們除了守好院子,就是照顧好弘晙阿哥,明明很安穩,但不知為什么,他們內心卻始終缺乏一點安全感。
如今主子安全回來,眾人恨不得敲鑼打鼓慶祝。
晚膳時,姜瑤喜歡吃的菜,琳瑯滿目擺了一大桌。
若非她胃口實在過人,怕是真要辜負眾人這番盛情。
舟車勞頓,回京后又與親人歡聚多日,雖是開心,卻也難免疲憊。
此刻回到她獨有的地盤,姜瑤最想的,卻是好好泡個澡,徹底放松、放松。
嚴嬤嬤和冬雪等人早已備好一切。
寬敞的浴池里注入溫度合宜的香湯,撒上新鮮花瓣,又兌入新鮮牛乳,水汽氤氳,香氣怡人。
姜瑤將人都遣了出去,獨自浸入溫熱滑潤的池水中,滿足地喟嘆一聲,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忽聞門扉輕響,腳步聲漸近。
她以為是冬雪,慵懶道:“冬雪,我再泡會兒,給我倒杯水放邊上就行,不用伺候。”
來人未應聲,只聞倒水聲,隨后腳步聲卻徑直朝池邊而來。
姜瑤聽著沉穩的腳步聲,忽覺出不對,睜眼回頭,只見胤禛一身絳紫團龍常服,手里端著一杯溫水,已立在池邊。
見她望來,胤禛將水杯遞過。
深邃的眸子落在她染了薄紅的臉頰和露出水面的瑩潤肩頭,喉結滾動,眸色漸深,他如今對她越發的無法自控。
姜瑤眨眨眼,接過喝了幾口潤喉,才挑眉道:“你怎么來圓明園了?”
話音未落,便見他已開始寬衣解帶。
看他坦然自若的德動作,她心下不由嘀咕,這人臉皮真是越發厚了。
在河南那幾月,這人經常以節約水之名,和她共浴。
這如今,回了京城,這圓明園可不缺水!
胤禛動作的麻利的脫了衣袍,便踏入池中,水波輕漾。
他伸手將幾日不見的人兒,從特制躺椅上抱起,攬入懷中,靠坐在池邊。
溫水包裹著肌膚,緊密相貼,體溫迅速攀升。
“怎么不等爺去接你?”
胤禛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今日,他忙完公務,帶著蘇培盛去同圓胡同接人,卻又撲了個空,霎時間心仿佛漏了一拍。
當時,第一個念頭竟是恐慌。
南下這幾個月,她說過無數次,等弘晙長大,她要帶他和家人,去看看其他地方的風景,甚至揚帆出海的話都說過幾次。
言猶在耳,加上人又不在!
不管她所說的是真是假,她的那些話,讓他心底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躁與決意!
她和他之間的羈絆太少了!
姜瑤將杯子放到池邊,順勢摟住他脖頸,渾不在意道:
“我又不是不認得回來的路,何必你去接。”
這趟南下數月,朝夕相處,她不知不覺間對他也親近許多,隨意許多,不再開口王爺,閉口王爺了。
蘇培盛昨天特意來說過,今天胤禛會來接她,
但姜瑤不想回雍親王府,就假裝失憶,直接回了圓明園。
頒金節后,康熙沒有回暢春園,胤禛與烏拉那拉氏、李氏、年氏幾人也就留在了雍親王府,處理年節庶務
蘇培盛此前送東西到同元胡同時,無意中說,可能今年要在雍親王府過年。
相比起規矩森嚴的雍親王府,她自然更愛圓明園的清凈自在,何況鈕祜祿氏、宋氏等妾室都在園中。
她也是妾,自然要要回圓明園,沒想到胤禛竟然跟著來了。
看他神色,好像有點不高興,應該不是她沒等他接這事,估計是又和兄弟鬧矛盾了。
從弘晙口中,姜瑤可是知道,前幾天,胤禛好像和十四阿哥吵架了,也不知道為什么事,左右不過,都是爭皇位。
這她可管不了,姜瑤泡得有些久了,不想泡了,她準備站起身。
“別動,爺抱抱你,幾天不見,你就一點不想爺!”
姜瑤頓了下,她能說,她真是一點都沒想!
“我不能再泡了,皮膚都皺了,你要想泡,我讓人再加些熱水,現在天氣涼了,水冷了可是會生病的!”
胤禛:......
無奈嘆了口氣,胤禛抱著她出了浴池,最終還是沒忍住,沒好氣道:“等回了房,看爺怎么收拾你!”
“你今晚喝藥酒了嗎?”姜瑤聞言不由悶笑出聲。
胤禛喝的藥酒,她以前一直以為是滋補身體的,直到胤禛帶去的那些喝完了,蘇培盛讓人去陪,她剛好聽到,才知道有那啥效用。
她問胤禛后,從他的表情就看到了答案,讓她笑了很久。
她就說,為什么古代皇帝能應付那么多妃子,原來是靠外掛啊!
胤禛臉色霎時黑了,咬牙道:“爺不喝藥酒,一樣能收拾你!”
“哈哈哈哈....”
二人回了臥房,胤禛便不再多言,低頭吻住那總讓他牽掛又氣惱的嫣紅唇瓣!
“嘶.....”
“把燈滅了,再急不急于一時!”
“嘭.....”
蘇培盛、嚴嬤嬤等人還沒走遠,聽到屋內傳來的動靜,幾人默契的加快離開的腳步!
屋內,姜瑤趴在床上嬉笑:“叫你去熄燈,就去熄燈,不就好了。”
胤禛摸著被踢痛的大腿,深呼吸一口氣,盯著她的眼睛道:“爺真是欠你的,等著!”
看著赤著上身,下身只著一條月牙白褻褲,彎著腰去滅燭火,都沒有影響身上肌肉線條的胤禛,姜瑤歪頭想了下,可能真的是欠她的吧,不然,她怎么就去了雍和宮,就來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