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奔波還有煩悶,讓姜瑤在微微搖晃的車廂里有些昏昏欲睡。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姜瑤一個激靈,懵懂地眨了眨眼,幾乎以為自已幻聽了。
腦子里第一反應竟是,這劫匪的臺詞真夠……一致的!
她掀開車簾一角往外覷,只見馬車已停在一段略顯荒僻的山道上,前方路中橫著幾棵顯然是剛砍倒的樹干,左右山坡上呼啦啦涌出幾十條手持明晃晃大刀的漢子,瞬間將他們圍住。
“保護夫人!”
蘇培盛尖利的聲音帶著緊繃,厲聲喝道。
他與十二名侍衛反應極快,“唰”地拔刀出鞘,迅速結成一個小圈,將馬車護在中央,目光警惕地掃視著突然出現的匪徒。
蘇培盛心中暗凜,他沒想到會在這里遭遇成規模的山匪。
對方足有四五十人,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左頰生著一顆大黑痣的壯碩胖子,眼神兇狠貪婪,定是個狠角色。
其余匪徒雖衣衫雜亂,但手中刀器卻頗為齊整,個個面露兇光,絕非尋常流民臨時起意。
“二當家,”
一個獐頭鼠目、身材瘦高的匪徒湊到胖子身邊低語:
“這些人……不像富戶家的養的護衛,倒有幾分.....官家……”
“放屁!”
另一個尖嘴猴腮的匪徒立刻反駁:
“我和王三他們在興平鎮跟了一日,就沒見他們跟官府打過照面!
采購東西大手大腳,我從商鋪那里打聽過,說是從江寧府出來的家眷,不是官家人,也不是那幾個不能動的大戶,是可以下手肥羊!”
那二當家瞇著眼打量蘇培盛等人。
這些人雖作尋常打扮,但行動間自有章法,氣勢沉穩,確實不像普通商旅。
他們能在此地盤踞這么久,自然知道,官家的,還有哪些有錢有勢的、有靠山的不能碰。
但負責偵查找肥羊的猴子,往日從未失手,且此地離江寧已遠,若是官家重要人物或大隊人馬,道上不可能一點風聲沒有。
他大哥在官府里可是有“照應”的……
想到這里,胖子心下大定,膽氣更壯,咧嘴露出黃牙,獰笑道:
“管他什么來路!
到了爺爺的地盤,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蘇培盛強壓怒火,試圖恫嚇:
“大膽匪徒!
招子放亮點!
什么人你們都敢劫?
就不怕有命搶,沒命花!”
敵多我寡,蘇培盛不能自報身份,這些匪徒都是窮兇極惡之徒,已經招惹的情況下,若是知道身份,定會拼死滅口。
且還不知道這些人,有沒有接應的團伙,一切小心為上。
“哈哈哈!”
匪徒們一陣狂笑,那二當家更是唾了一口:“嚇唬誰呢?
像你們這樣的,爺爺殺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不還活得好好的?
倒是你們,以為帶了家伙事就能拼得過我們,我們可不止這幾個兄弟呢!
今天遇上你爺爺,算你們倒血霉了!
兄弟們....!”
“蘇管家。”
一道清亮的女聲從馬車里傳出,打斷了雙方的劍拔弩張。
車簾一動,姜瑤扶著門框,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身子,一副受驚小婦人的模樣,輕聲細語道:
“蘇.....蘇管家……這.....這是怎么了?
這些好漢……為何攔我們的路?”
蘇培盛看到姜瑤瞬間切換的“柔弱”姿態,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有江寧那場慈善賞花宴作為鋪墊,這小祖宗這樣做,必有原因,躬身配合道:
“夫人,是遇著山匪了,您快回車里,屬下們拼死也會護您周全!”
匪徒們一見車中竟藏著個細皮嫩肉、容貌清麗的小婦人,頓時眼睛發直,污言穢語更是層出不窮:
“喲!
難怪瘦猴說兄弟們有艷福,原來是還藏著個美嬌娘!”
“兄弟們今天有福了!”
“這小娘們細皮嫩肉的,比寨子里那些從鄉下找來的貨色強多了!”
眾一陣哄笑,污言穢語不絕于耳。
姜瑤嚇得往后縮了縮,卻“強自鎮定”地哆嗦著手,從袖中掏出一疊銀票,顫巍巍地朝那二當家道:
“這.....這位好漢……我....我把身上的銀錢都給你們,三千兩,求求你們,放我們走吧?
我......我家相公還在等我……”
姜瑤說著,還把頭上的兩個白玉簪子也拔了下來一起遞過去。
這三千兩確實是她身上所有的銀錢,那三百萬兩,出了江寧府,帶著大筆錢財,姜瑤還是不放心,蘇培盛告知才知道,可以存到錢莊,拿著錢莊給的存票以及一個可以異地支取的牌子,就可以直接在山東錢莊取出。
山東那邊可急需錢呢,姜瑤直接讓蘇培盛安排人先給胤禛送去,她就不用那么趕。
匪徒們看到銀票,呼吸都粗重了。
那被叫二當家的胖子眼中貪光更盛,卻故意舔了舔嘴唇,淫笑道:
“小娘子,本來嘛,你若不露財,爺爺玩夠了興許還能發發善心!
可現在……嘿嘿.......哪有到嘴的肥肉再吐出去的道理!
兄弟們,動手!
男的殺了,女人和銀子帶走!”
“什么?!”
姜瑤“花容失色”,急忙高喊!
“別!
別動手!
我.....我懷了我家相公唯一的骨肉!
他是個糧商,家財萬貫,他家世代單傳,我肚子里的,是他唯一的孩子!
你們若傷了我們,他一分錢都不會給!
若是平安,他定會拿重金來贖!
求求好漢,你們劫道是為財,你就是要十萬兩贖銀,我相公也會給的。!”
她一邊喊,一邊“不經意”地用手護住小腹,不經意間朝蘇培盛使了個眼色。
蘇培盛和眾侍衛此刻已明白姜瑤的打算,這小祖宗怕是不想逃,是想進這匪窩!
眾人心下巨震,卻不得不配合地露出“惶恐無奈”之色。
蘇培盛“焦急”道:“夫人!您怎么能……”
“唯一的子嗣?”
二當家聞言,眼中精光爆閃。
這可是送上門的肥羊!
上次綁了類似背景的肉票,贖金敲了足足五萬兩!
這種人家最愛面子,即便贖回去也會遮掩丑事,絕對不會報官追殺。
這小婦人,開口就是十萬,那他們要個二十萬兩,也不算多吧,這一筆只要成了,夠他們吃許久了。
而被十萬兩迷惑心神的二當家,一時忘記了,若是怯生生的小婦人,可不敢這么跟他們說話談條件。
他立刻揮手制止了蠢蠢欲動的手下,貪婪地上下打量著姜瑤和她身后的馬車,又看看那些被“嚇住”的護衛,最終,求財和輕視占了上風。
“好!
爺就信你一回!
綁了,帶回山寨!”
他獰笑著,“小娘子,你可別耍花樣,乖乖等著你男人送錢來!
至于你們這些護院……”他掃了一眼蘇培盛等人,“讓一個回去通知人拿錢來贖,其余捆了帶回去!
免得走漏風聲!
于是,在一眾匪徒得意洋洋的押送下,姜瑤依舊坐著馬車,蘇培盛和十一名侍衛則被粗繩縛住雙手,一行人被簇擁著,轉向通往深山的隱秘的山路。
......
山路越走越險,走到一半,馬車無法行進。
姜瑤嬌弱的從馬車上下來,故作步履踉蹌,暗中卻將一把小巧鋒利的匕首滑入一名靠近的侍衛手中。
那侍衛指尖微動,匕首已悄然藏入袖內。
“二當家這次立大功了!”
“這女人真懷了,可別是騙咱們的?”
“騙?
到了咱黑風寨,是真是假還由得她,若是騙人,就讓她好好照顧照顧山寨里的上百兄弟,也不浪費!”
一群人淫笑!
“不過大當家說了,最近風聲有點緊,讓咱們小心點。”
“怕啥?
咱們這鷹嘴崖易守難攻,官府來過幾次,連門都摸不著!
再說,縣里那位大人……”
“閉嘴,胡咧咧什么!”胖子二當家的呵斥聲傳來。
姜瑤心中冷笑,聽這意思,山上還有個大當家,人數恐怕近百。
而且,似乎和本地官府有些不清不楚的勾連。
這更堅定了她“黑吃黑”的決心。
馬車行到半山腰便無法前進了。
姜瑤被粗魯地拽下車,她故意腳步踉蹌,做出弱不禁風的樣子,惹得匪徒們一陣哄笑嫌棄。
就在下車轉身的瞬間,她手腕極輕微地一抖,一把小巧鋒利的匕首悄無聲息地滑入旁邊一名被縛侍衛的袖中。
步行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穿過一道極其隱蔽、有匪徒值守的狹長石縫,眼前豁然開朗。
誰能想到,這外表荒蕪的山嶺之中,竟藏著如此一個腹地平坦、屋舍儼然的山寨!
背靠懸崖,前有險隘,果然是個易守難攻的絕佳巢穴。
然而,寨中的景象卻讓姜瑤眼底瞬間結冰。
空地上,十來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衣衫襤褸,甚至衣不蔽體的婦人少女,正如同行尸走肉般做著劈柴、洗衣的苦役。
看到二當家一行人回來,她們如同受驚的鵪鶉,嚇得渾身發抖,頭埋得更低。
那絕望與恐懼,幾乎凝成實質。
姜瑤的指尖微微掐入手心。
這些,顯然都是被擄掠上山的無辜女子。
她們被帶到山寨中央的土坪上。
二當家吩咐手下看好,自已則屁顛屁顛地往山寨里最氣派的一棟木屋跑去報喜。
姜瑤趁機迅速觀察,寨中匪徒也分三六九等,方才下山的那批應該算是精銳,膘肥體壯,武器齊全。
留在寨中的則大多面有菜色,神情畏縮,有些甚至不敢與人對視,看來不全是畜生。
她用極低的聲音對身旁的蘇培盛道:
“蘇公公,我今天要端了這匪窩,你們到時注意保護好自已,還有護住那些婦孺,堵住出口,別放跑一個。”
蘇培盛早有所料,雖然知道小祖宗厲害,但若是小祖宗傷著了,他如何和主子交代,額角滲出冷汗,眼下卻也只能幾不可察地點頭,用眼神示意侍衛們,高度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