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親賜的皇莊,氣派自然遠非小湯山那處小小的、帶著試驗田性質的莊子可比。
離寶華寺大概半個時辰的路程,姜瑤問了下,離胤禛給她的小湯山莊子也就二十多里地。
這么近的距離,姜瑤覺得,可以操作一番,去看一下。
她都做姨外婆了,可還沒看過小外孫長什么模樣。
馬車駛入莊子的門頭牌坊,在行駛一段路程,就到了莊子。
掀開車簾,目之所及,田壟齊整,阡陌縱橫,遠處山巒疊翠,近處屋舍儼然,亭臺樓閣錯落點綴在林木泉石之間,既不失野趣,又處處透著皇家的底蘊與講究。
在姜瑤看來,這里不像個單純的農莊,倒像個精心規劃的、自帶生產功能的生態園林。
有高級度假村的既視感。
應該也是提前通知過,莊子管事帶著莊子里的一眾下人在門口候著。
既然要住幾天,烏拉那拉氏就要給他們這些小妾分住處。
姜瑤為此還問了嚴嬤嬤一個傻傻的問題,要是烏拉那拉氏沒來過這里,她分院子的時候,怎么分。
嚴嬤嬤才告訴她,每處皇莊都有堪輿圖,康熙把莊子賞給誰時,就會把所對應的圖送去。
所以,即使沒去過莊子,莊子主人依舊了解莊子的大概情況。
烏拉那拉氏作為嫡福晉,住處在莊子最中心,離胤禛的院子很近,景致最開闊的“澄心堂”。
讓姜瑤略感意外的是,烏拉那拉氏給她安排的院子,竟是除正院外最大、景致也極清幽的一處,名喚“疏影閣”。
院子不僅獨立,離宋氏、武氏等人居住的院落集群頗有段距離,很是安靜。
更讓姜瑤滿意的是,這院子后面就單獨引了一小池活溫泉,就在后院那里。
冬雪打聽回來,眼睛亮晶晶地匯報說,這莊子里,能在自已院里獨享一眼溫泉池的,除了胤禛和烏拉那拉氏的院子,可就只有她們這“疏影閣”了!
其他女眷若要泡湯,需得去莊子東頭統一修建的、分男女的大湯池,雖說不遠,到底沒有在自已院里來得方便私密。
姜瑤對這安排簡直不能更滿意。
清凈,自在,還有私人溫泉!
這待遇,放到現在,怎么都得大幾千住一晚。
嚴嬤嬤帶著小丫鬟們歸置行李,姜瑤卻有些手癢,看了眼天色,日頭都還沒下山。
她索性帶著冬雪,讓管事送來幾個籮筐和一個帶路的大娘,直奔煥發生機,翠綠的田埂地頭。
看著一叢叢鮮嫩翠綠的薺菜、馬齒莧、蒲公英等野菜,姜瑤竟格外想念。
腦子里都是各種野菜的做法。
這個時節的野菜最是肥嫩。
帶路的婆子一臉疑惑的把姜瑤們帶到一處野菜茂盛的緩坡。
姜瑤一看這處地里,有幾個莊戶人家的媳婦帶著半大孩子,也在低頭尋覓,就知道帶路的婆子沒帶錯路。
春種時節,野菜是每個農家人飯桌上最常見的吃食,多吃野菜,能省下不少口糧。
一到這個季節,鄉下的田地里總是有不少人去挖野菜。
姜瑤的加入,立刻引起了小小的騷動。
那些媳婦孩子先是驚慌,以為沖撞了貴人,忙不迭地要跪下。
待看清這位衣著光鮮、容顏姣好的年輕女子,竟真的彎腰蹲下,手法嫻熟地辨認、挖掘著野菜,動作甚至比她們這些常干活的還要利落幾分時,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莊子的管事們自然知曉姜瑤的“特別”出身,可底層的莊戶和粗使下人哪里清楚?
他們往日也見過貴人女眷來莊子上散心,至多是讓丫鬟摘幾朵野花玩玩,或是被簇擁著在風景好的地方走一走,何曾見過這般……下地挖野菜的?
姜瑤卻渾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她很快挖滿了一小籃薺菜,起身活動了下腿腳,見旁邊一個約莫三十來歲、面容樸實的婦人正偷偷打量她,便主動笑著搭話:
“大嫂,這兒的薺菜真肥,馬齒莧也嫩,攤雞蛋、拌飯蒸飯最好吃了!”
那婦人見她笑容親切,語氣隨和,膽子便大了些,訥訥道:
“貴人……也認得這些野菜?”
“怎么不認得?”
姜瑤笑道,“我家以前也是莊戶人家,地里的活計、山上的野菜,都熟得很。
不瞞你說,我還挺懷念這味兒。”
她毫不避諱自已的出身,語氣里透著坦然的懷念。
這番做派,一下子拉近了距離。
幾個婦人看姜瑤挖野菜的架勢,再看看身穿丫鬟衣服的冬雪幾人,挖一顆野菜都費勁的樣子
心里相信了姜瑤說她出身農戶的話,漸漸圍攏過來,你一言我一語,說起哪種野菜怎么做好吃,哪片坡地的香椿芽正當時,后山竹林里的春筍這幾日冒得歡。
姜瑤聽得津津有味,順勢問起莊上的情況,年景如何,租子重不重,日子可還過得去。
提起這個,幾個婦人臉上竟露出些實實在在的笑意。
一個膽子大些的媳婦道:“托四王爺的福,如今日子比從前好過多了。
咱們這莊子,四王爺接手后就改了章程,把地租給我們種,交了租子,剩下的都是自家的。
去年,朝廷把人丁稅也攤到田畝里了,只要人勤快,就有奔頭了。”
另一個補充道:“是啊,四王爺仁厚,租子定得公道,遇上災年還能酌情減免。
不像從前在別的皇莊,咱們這些人跟會說話的牲口似的,收成全歸主子,辛苦一年落不下一粒糧……”
姜瑤聽著,心中微微震動。
她知道胤禛是個務實的皇帝,卻不知他現在就已經在推行這樣的改革。
將皇莊的“農奴”制改為租賃制,試行“攤丁入畝”,這不僅僅是簡單的管理方式變化,更是給了這些普通莊戶,或者說是漢人實實在在的希望和尊嚴。
從小湯山趙家村的欣欣向榮,到這個更大莊子上婦人眼中隱約的光,她這一刻,真不希望胤禛那么早死了。
至少,胤禛當皇帝時,對于地主階級,他是暴君,但對于普通百姓,只要“攤丁入畝”的政策一直實施,即便有一些貪官污吏作祟,也能讓一大部分人受益,生活負擔大為減輕
姜瑤不禁想起了在靠山村時,自家明明沒有田地,卻每年都要繳納沉重的人丁稅。
也想起了,很多人家因為怕多一張嘴交稅,而甫一出生便被迫消失的女嬰們……
哎!
姜瑤想,若是她有偉人一樣的才干和本事,而不是只有一身蠻力,以后高低要做點事。
可以她的智商,能保全自已和家人已是不易,哪里顧得了其他人。
若是以后胤禛當皇帝了,弘晙還有弘暉、弘晟他們,跟在她身邊,她倒是可以潛移默化的夾一些帶些私貨教給他們,至少不要對漢人那么嚴苛和防備。
對于普通漢人來說,他們從來不在意誰做皇帝,只在乎能不能吃飽肚子。
若是吃飽穿暖,誰愿意去造反,吃飽撐的。
但凡日子過得去,誰若造反,估計朝廷還沒出手,百姓就自個抓了。
就跟現代一樣,好些掩藏身份的間諜,不就是被老百姓自個抓住的。
說到底,滿人防備漢人,完全是因為大清的江山不是他們憑實力打下來的,所以心虛吧!
算了,這事以后再慢慢謀劃,眼下還是繼續摘野菜吧!
“香椿、春筍在哪,勞煩哪位嫂子帶個路?
我去摘些,晚上添個菜。”
姜瑤笑著轉移了話題。
立刻有熱情的媳婦主動引路。
一路上,姜瑤與她們聊著田間管理、雞、鴨、豬飼養,竟也說得頭頭是道,引得那幾個婦人連連稱奇,直說貴人懂得真多。
聽說姜瑤以前養了幾千只雞和上百頭豬更是驚訝不已!
等姜瑤說,她是閹割豬的好手時,這些婦人,震驚的同時,心里也不在把姜瑤放在貴人的位置上。
畢竟,他們可沒聽說那個貴人會閹割豬,還是個女人!
“額娘,你回來了。”
待姜瑤和冬雪提著一大筐各式野菜、香椿、春筍,心滿意足地回到疏影閣時,弘晙像個小炮仗似的從院里沖出來,一頭扎進她懷里,仰著小臉,興奮地宣布:
“額娘!阿瑪說了,可以讓人把金子、元寶、大花、如意它們都接到莊子上來玩!
還有金豆、金寶、飯一桶它們也可以帶來!”
“真的?!”
姜瑤驚喜不已。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她前些天還正愁著,大花它們在那么小的院子里會憋悶。
尤其大花和如意,一個冬天下來,不愛活動,也缺乏活動場地的它們,吃了睡,睡了吃,腰身都圓潤了不少,猛獸的威嚴都快被層層的“游泳圈”取代了!
看著又好笑又有點擔心。
她都盤算著,要是今年夏天胤禛不提去圓明園避暑,她就想法子攛掇去小湯山莊子住段日子,還可以帶上爹娘和大花他們……
從嚴嬤嬤那里,她可是了解到,有不少人家會把失寵的小妾送到莊子上。
她不用烏拉那拉氏送,主動申請,幾率還是很大的。
但現在.......
姜瑤抬頭,看著負手立在院中的一株梨樹下的胤禛。
他來了,她這失寵的理由,怕是要不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