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時君棠擱下茶盞,盞底碰著幾面,隨著一聲輕響她淡淡的聲音道:“郁大姑娘人在何處?”
一直以為郁含煙應該是在郁家某處別苑里住著,京中貴眷一旦失寵、失勢、或是失了名分,便自請出府,擇一靜處長居,對外只稱養病。
卻不想青荷垂首,聲氣低澀:“大姑娘在城外皇家別苑。”
時君棠抬眸。
“大姑娘自四年前從東宮出來就不愿搬回郁府,非得住在這里。”青荷哽咽道,“郁家只對外說是住在郁家別宅中。”
火兒在簾側輕聲嘀咕:“郁大姑娘對那座宮城,倒真是執著。”
青荷抹了抹眼淚:“大姑娘自幼便知自已是要入主東宮的。從會識字起,讀的便是《女則》《內訓》,學的是如何為妃為后。她以太子妃的儀軌要求自已言行,一求便是二十年——如今教她如何認又如何忘呢?”
時君棠腦海里閃過的是初見郁含煙的樣子,嬌矜明媚,郁家最耀眼的明珠,名不虛傳。
而最后一次相見,那人眉眼已無當日半分柔和,戾氣沉沉。
馬車出城,一路蕭索。
歲寒未盡,道旁枯枝凝霜,鴉影掠過長空。
越近別苑,人跡愈稀。
很快,馬車來到了城外的皇家別苑,雖說郁含煙已經被廢,但太后眷顧,皇后娘娘亦呵護著她,郁家更不曾短她分毫用度。
青荷說,雖無太子妃名,衣食湯藥皆仍按舊例。
進了園子時,時君堂聞到了濃郁的藥味。
濃、苦、沉。
似積了數載,化不開,散不盡。
循廊而入,寢閣半掩。
當她見到奄奄一息的郁含煙時,有些不敢置信。面若青灰,透著一層枯敗之黃,兩頰深陷,顴骨孤峭,一領素綾寢衣空落落架在身上,如枯枝撐著殘雪。眼窩微凹,睫下青痕重得似數夜未眠。
哪里還有當年半分顏色。
郁含煙似是聽見動靜,緩緩轉過眼來。
那雙眼曾盛滿春水,此刻唯余一潭枯井。
可在望見時君棠的剎那,枯井中忽地燃起一簇微光。
她怔怔望著。
望著來人肩頭玄狐氅的風毛,望著她眉間沉凝的威儀,望著她通身那股不曾因年歲消減半分、反倒愈發澄明從容的氣度。
那簇光,是羨慕。
也是嫉妒。
她對她的嫉妒從相識的第一眼開始,到如今都要死了還是沒有克服。
郁含煙聲氣細若游絲,卻仍帶著幾分當年倔強:“我還當,你不會來。”
時君棠行至榻邊,拂衣落座,看著她一會:“你怎么讓自已變成了這副模樣?”
郁含煙偏過頭,望著帳頂的暗紋,許久才語:“我也在想,怎么我就變成了這副模樣。”她語聲極輕,像是說與自已聽,“就算被廢,可父親沒有放棄我,姑姑和妹妹待我亦是極好,你說,我怎么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這回答只有她自已清楚,時君棠沒有應聲。
郁含煙亦不指望她答。沉默片刻,唇角牽起一絲自嘲的弧度:“時君棠,哪怕到現在,我依然在嫉妒你,我恨不得將你取而代之。你這樣的生活本該是我的。”
時君棠在心里嘆了口氣。
“我知道,既然嫉妒了,那就想辦法讓自已追上你,讓自已變得更好,而不是只會一味地在嫉妒的漩渦里越陷越深,最終被嫉妒一步步蠶食,”郁含煙苦笑了下,“可我做不到。”
正因為做不到,她才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郁含煙又道:“我連自已的親妹妹也嫉妒,嫉妒她不曾受過我所受之辱,嫉妒她能這么輕易地得到皇后之位,甚至嫉妒到恨不得她去死,我甚至想過去引誘新帝。”
時君棠望著她:“但你沒有。”
“我沒有那是因為我強迫自已不許離開這個別苑,我把自已捆死在了這里,只有這樣,我才不會生了害人的心思。”郁含煙說完,哽咽出聲。
時君棠望著榻上之人,她不知當如何勸慰。
許多深淵,只能自已渡。
旁人伸出的手,是觸不到那底的。
“時君棠,你要好好活著,精彩的活著,沒有遺憾,沒有后悔的活著,只為自已而活。我死之后,會每天盯著你有沒有做到。”這是時君棠離開時,郁含煙說的最后一句話。
這也是她自已希望變成的模樣。
登上馬車前,時君棠又看了眼身后這座皇家別苑,朱漆門庭、琉璃碧瓦,還是那般的氣派矜貴。
郁含煙便是在這樣氣派的牢籠里,將自已囚了四年,不,是一輩子。
從她第一次知曉自已是要做太子妃的那日起,便已住進了這座籠中。
這世間,能困住人的東西很多,金階玉階,高門深苑,旁人的期許。
可真正能困住心的,從來只有自已。
就在時君棠要放下簾子時,別苑大門內驟然涌出一陣騷動。
一道人影跌跌撞撞撲出門來。
腳腕上拖著沉沉的鐵鏈,在青石階上刮出刺耳的錚鳴。蓬發覆面,衣袍襤褸,已辨不清形貌。
她一腳堪堪邁過門檻,便被身后趕至的幾名嬤嬤拽住鐵鏈,生生拖了回去。
那人在被拖入門內的剎那,奮力朝馬車方向伸出雙手。枯瘦的十指在暮色中徒勞地張著,像溺水之人抓向最后一根浮木。
——沒有聲音。
她張著嘴,似在呼救,卻無只字片語逸出。是被毒啞了,還是早已失了言語的氣力,不得而知。
嬤嬤們拖著鐵鏈,像拖一件舊物,須臾便將那人影拽入門內。
朱漆大門沉沉闔攏。
“這人好眼熟啊。”小棗看著。
巴朵在旁道:“是沈瓊華。”
小棗倒吸了口氣,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竟然是那位沈大姑娘。
時君棠面色如神,放下了簾子。
馬車緩緩啟動,輪轂碾過暮色中的青石長道,靜靜回城。
身后那座氣派的苑門徹底隱入蒼茫暮靄,淡成遠山一筆。
元宵那日,時府已經開始了準備族長成親的東西。
作為大叢第一世族,族老們將百年前的婚儀舊檔都翻了出來,更翻《儀禮》、對《通典》,將成親中細節一條條謄出,再一條條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