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懷人在超市里晃了很久了,久到監控室里的工作人員都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小偷了。
本來是打算等到姐姐給自己發消息,自己再回去的。
沒想到等來的卻是裴柱現的消息。
將東西帶到收銀臺結賬,源懷人離開超市,直奔藥店,找到裴柱現所說的那款藥,一并帶回。
公寓門可在家里提前開,電梯也可以在家里設置下行與上行,類似于一些小區中的樓宇門呼叫。
只不過電梯的部分,考慮到這個功能一般是用作接送家里人、朋友、親戚,不會常用,所以每戶有次數限制,比如一天內,這個功能的使用次數不能超過多少次,免得有人沒事兒干,一天天在家里操縱電梯上上下下浪費電力。
上樓后,裴柱現家門已經敞開,源懷人拎著東西,換上拖鞋,跟裴柱現道了聲謝,便急匆匆地走到沙發旁。
在沙發旁蹲下,源懷人伸手抹掉源芳額角的汗水,心中頗為愧疚。
暖宮貼布作用不小,源芳已經稍微緩過來一些了,側著頭看到弟弟趕回,對他抱歉一笑,小聲道:
“抱歉啊,還有一部分事沒來得及做。”
“都什么時候了,還說這些,先挺過這兩天吧,之前早跟你說過,喝熱水,別露肚臍,注意保暖,就不聽,叫中醫給你開的長期療養藥也不喝。”
源懷人嘆了口氣,慢慢將她扶起來,拿出藥按照說明書用法用量給姐姐送水服下去。
“別嘮叨,你一嘮叨我腦瓜子疼。”源芳雖然語氣虛弱,但卻還是要還嘴,不滿于弟弟的嘮嘮叨叨。
“還嫌我嘮叨?按我說的做,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早聽我的至于現在這樣?”源懷人沒好氣地說道,又給源芳扶著躺下了。
雖然語氣中頗有埋怨,但對姐姐關心的眼神也是真的。
一旁站立的裴柱現旁觀姐弟兩個的相處方式,倒是覺得有種錯位感,年齡更大的姐姐像是那個不聽話的小孩,嘮叨的人竟然是年紀更小的弟弟。
要是她的妹妹有源懷人一半就好了,估計自己和父母就再也不用操心她了。
相比起這對姐弟,她自己一個人好像太孤獨了。
要是也有人像源懷人用那樣關心的眼神關心著她……
裴柱現默默轉身回到廚房,雙臂交叉拄在廚臺上,盯著蒸騰冒氣的燉煮鍋,逐漸發起呆,將客廳空間留給姐弟倆。
沙發上,源芳吃完藥,翻了個身背上源懷人,表示自己不想聽他嘮叨,順便伸出手指,指指廚房方向。
源懷人站起身,走進廚房,靠近時故意加重腳步聲,免得對方被自己嚇一跳。
“那個,給你添麻煩了,謝謝你幫我照顧姐姐。”
“沒事的,您客氣了。”裴柱現盯著燉煮鍋的方向,側著臉,沒有看向源懷人。
看到她不愿意正臉面對自己的樣子,源懷人覺得有些好笑。
但又覺得自己似乎該坦誠布公地和對方談談,比如對方的身份什么的。
可對方真的像是一只小心翼翼的兔子,好像只要聲音稍微大一點就會將她嚇跑,源懷人不得不謹慎。
“那個,海帶湯,我照看吧,你已經幫我很多了,請先去休息吧。”源懷人沒有湊近,指著海帶湯委婉地說道。
“沒關系的,我繼續照看就好了,源先生去照顧姐姐吧。”
裴柱現不知道“一事不煩二主”這句話,尋思的是自己既然做了,就會堅持做完。
何況自家的廚房,還是自己來照顧吧。
“你以前經常自己做飯嗎?”源懷人問道。
“算是吧,廚藝不好,讓您見笑了。”裴柱現還是禮貌謙卑地回答著。
明明是她家,自己問的也只是正常問題,怎么感覺自己像是惡人堵住了小姑娘一樣?
源懷人有點難過。
共情對方,想到對方一個人聽著李英賢和JeA的《Harmony》偷偷在練習室大哭的經歷,再看到對方的表現。
他知道對方真的像是歌詞里所說的那種“做令人喜歡的花,默默地吐露香氣、努力盛開”的類型。
現在已經謙卑到自卑了。
“裴女士太謙虛了,聞著味道很香的。”源懷人作出猛吸氣然后陶醉的樣子,隨后又開玩笑似地補充說,“快和我做得一樣香了。”
話匣子本可以就此打開,開始聊廚藝,聊在華夏有很多廚藝好的男生做飯,聊更多。
不過源懷人說了兩句之后,還是再三感謝后,回了客廳,看看自己的老姐有沒有事。
自己親姐還疼得難受呢,讓他這時候去跟喜歡的女生繼續攀談、拉近關系他做不到。
源芳見他沒說兩句就回來了,唉聲嘆氣兩聲,也沒多說什么。
畢竟再怎么喜歡的人,也不如世界上唯一的親人親近,從小相依為命,如果是源懷人生病,源芳也會是差不多的反應。
只不過她這“病”每個月都得來那么一回,總不能每次都叫他回來照顧她吧?
“還以為你會說我兩句。”源懷人坐在側角的沙發上說道。
“說啥,我說完你又要嘮叨,最后煩的還是我自己,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做什么事不用我擔心,你自己有數就行。”源芳閉著眼睛,現在疼痛稍緩,躺在沙發上有點困了。
見姐姐閉著眼睛不搭理自己,源懷人也沒打擾她,坐在一旁照看。
再晚一點,見廚房里熄火,源懷人快步走去,趕在裴柱現之前搶過隔熱手套。
“我來端吧。”
說完,就要去端海帶湯。
裴柱現眼角露出一絲笑意,莞爾說道:
“不用端,用小碗盛好,玻璃茶幾不耐熱,沒有隔熱墊的,難道你想讓姐姐坐在餐桌旁吃吧?”
她指著距離沙發有相當一段距離的餐桌。
源懷人也不尷尬,說道:“我來我來,已經夠辛苦你了,再麻煩你我心里過意不去。”
裴柱現語氣平緩:“非要謝來謝去的么?之前源先生也幫我許多,互相道謝來回沒完沒了,所以請不要再客氣了。”
從她的語氣中,源懷人聽出一絲隱藏的不滿,似乎是對兩人之間的過多客氣產生了反感心理。
“嗯,聽你的。”源懷人溫和地笑著,盛了一碗海帶湯回到客廳。
源懷人還想著喂源芳喝,不過源芳的精氣神恢復了不少,搶過海帶湯自己喝,小眼神瞪著他,用韓語說:
“不知道感謝哪個啊?還不謝謝人家?”
于是裴柱現只好又被迫客氣了一番。
源懷人偷笑,被源芳又拍打兩下,“教訓”他不夠客氣。
教訓源懷人過于客氣,又何嘗不是在點源懷人和裴柱現之間的關系過于客氣呢?
源懷人自然理解其中用意,差點就想夸夸自己姐姐病中仍能出妙計,堪比老廉頗硬吃大碗飯了。
這么長時間了,裴柱現發現源懷人沒有因為自己的容貌而對自己產生態度上的變化,甚至眼神除了不時的驚艷與贊嘆外,也并無那種齷齪的眼神,更沒有不時偷看她。
心里也就放心不少。
“說起來,古代長幼有序,講究孝悌倫理,你這不找個男朋友,我在你前邊兒跟人家戀愛是不是不太好啊?”源懷人忽然用中文對姐姐說道,“也好有個人能在身邊照顧你,我這沒事兒滿世界亂竄的,也沒精力啊。”
“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時候成了講究孝悌順序的守舊派,催婚就直說,拐彎抹角的,我還不了解你?”源芳呵呵冷笑兩聲。
“這是關心你。”
“滾犢子,你姐我的事兒用不著你管,管好你自己,收收你那控制欲。”源芳努努嘴,指向旁邊的裴柱現。
裴柱現聽不懂兩人在聊什么,不過聽語氣也聽得出姐弟兩個是在拌嘴,聽得出兩人感情很好。
要是她會中文就好了,就能聽懂他們在說什么了。
有這么一瞬間,她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后續源芳幾番拉著裴柱現暢聊,大有將源懷人晾在一旁的架勢。
但沒到半個小時,源芳就開始和裴柱現以朋友相稱了。
這時候,源芳繼續助攻,又問了一個由她來問不會有問題的問題。
“裴女士有男朋友了嗎?”
裴柱現沒想到她會忽然問出這么一個問題,一時愣住,支吾兩下后,才說道:“沒有。”
回答時,她低著頭,眼神卻不經意間掃向源懷人,發現對方并沒有什么表情上的變化。
心里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不舒服。
源芳指著弟弟源懷人,開玩笑似地問道:
“你覺得我弟弟怎么樣?母胎單身至今,連別的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
源懷人也愣了一下,這倆問題本身都很大膽不說,還是在自己也在的情況下問出來的,是不是太激進了?
“姐,別亂開玩笑啊,也別亂點鴛鴦譜,我和裴女士只是朋友,清清白白那種。”
源芳斜著眼睛看著他,中文吐槽道:
“我看過的小說里,清清白白的最后都在一起了。”
“……”源懷人又看向裴柱現,“解釋”道,“額,那個,你別在意,我姐自己單身久了顯得沒事兒干,就喜歡當媒婆,沒有別的意思。”
裴柱現也有些尷尬,微微低頭,還有些害羞,回道:
“沒事。”
“看到沒,姐,以后別亂開這種玩笑!”源懷人“苛責”道。
紅臉白臉讓這姐弟倆都唱完了,裴柱現也不能說什么。
就算看出源芳確實有意撮合她和源懷人,她也不能斷定是姐弟兩個在演戲。
至少從源懷人身上看不出對她有那方面的意思。
也因此,裴柱現又有了一些挫敗感。
以前網上說得那些,果然都是粉絲的謬贊,說什么“神顏”“女生見了都會彎”之類的,明明這個源懷人都沒什么反應。
甚至于從剛剛源芳那番話出口的時候,她偷看源懷人,看到對方臉上只有尷尬。
就像是朋友聚會,只是作為聚會發起人共同朋友而來、點頭之交的男女,忽然被人撮合時,對女生并不喜歡的男生的表現一樣。
裴柱現也有那么一刻在想他是不是在欲擒故縱,但轉念再想到和源懷人認識以來,對方的客氣、謹慎與禮貌,無形之中保持的距離感,又覺得自己只是自作多情。
兩三次還能演戲,這么多次見面對方都如此有距離感,沒有絲毫冒犯的問題,也不聊任何冒犯她的話題,除非對方演技和克制能力深沉到了可怕的地步,否則則會毫無表現?
甚至就連今天見到她的臉,也只是表現出幾分驚艷,卻因為關心他姐姐,連些客氣的夸贊話都沒說。
“相通”這一點后,裴柱現甚至有了一種叛逆心理,想試試憑借著自己的魅力能不能真的讓對方喜歡上自己……
這個話題之后,源懷人起身就要告辭,又看向源芳,“嫌棄”地問道:
“能走嗎?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要是再熟悉點就好了,再熟悉點,源芳就打算直接裝作沒恢復,不想動彈,然后賴在裴柱現家里給弟弟當幾天內應。
剛剛那兩個問題雖然有點冒險,但因為源懷人的完美演技以及兩人的紅白臉分配直接把尷尬揭過去,種下種子的同時又不至于嚇跑獵物。
但留在這里就不行了,有點死乞白賴了,同時也會損毀她最初建立起的“姐姐型”形象。
反倒是她難受點回弟弟家住,還能給對方留下“這姐弟兩個都是寧愿自己難受也不愿意麻煩別人的人啊”的好形象。
“行,你背著我吧。”源芳勉強起身,臉色發白地對裴柱現擺擺手,“我先走啦,今天要不是有你照顧我還不知道會怎樣呢,過兩天等我好了,再請你吃飯,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哦~”
裴柱現幫忙拿上東西,說道:
“一起吧,我送送你們。”
她見源懷人背著源芳不方便拿東西,主動提出幫忙。
兩人倒也沒拒絕,只是借由源芳之口,又感謝客氣一番。
甚至源芳又扯了句:
“源懷人,以后找女朋友就照著裴女士這樣的找知道不?長得好看不說,人還善良,以后你要是給我找了個唔唔喳喳的小太妹弟妹,小心我皮都給你扒下來!”
是規勸教訓還是暗示亦或是揶揄都不重要了,裴柱現畢竟不能說什么,只能當做是源芳這個姐姐很關心弟弟的終身大事的正常表現。
反倒是源懷人對著她歉意的笑十分誠懇,讓她不僅產生了一個疑問:
難道對方真的不喜歡自己這個類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