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一過，天氣奔著回暖一路狂奔，即便是陰涼的角落，也看不到丁點積雪。
源懷人將電腦機箱里的顯卡拆下，放到單獨的盒子里，這東西搬運的時候容易彎，不想壞就得提前拆。
“這個耳機放哪里？”裴柱現也在書房里，手上拿著一個頭戴式耳機。
她穿著淺藍色露腰毛衣，下身穿著高腰顯腿的修身破洞牛仔褲，還有一條同色系腰帶將她小蠻腰完美束成一線。
從上往下，前凸后翹，腰細腿長，膚白貌美，黑發如瀑，將剛畢業實習的時尚職場女新人風格展現的淋漓盡致。
“可以扭的，稍微折疊一下……算了還是我來吧，幫我把這幾把鍵盤放進盒子里吧。”
源懷人邁著大長腿跨過兩個大紙箱，從女友手里接過耳機，找準折疊部分塞進便攜式耳機攜帶包。
書房的窗簾早已經拉開，卷起一個角掛在角落。
他看著外面，說道：
“我小時候很傻的，覺得冬天過去就再也見不到雪了，所以某年冬天找了個泡沫快餐盒，你用過沒？現在已經淘汰了，我用那個盒子裝了一盒子雪，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藏起來，結果過段時間再去看的時候，里面什么都沒有了。”
裴柱現安靜地聽著，找到裝鍵盤的扁制硬紙盒塞進去，大概有三把，分別是不同配列的，接著是鼠標。
最近源懷人總會給她說一點他小時候做過的事情，有些純是冒著傻氣的，有些則是像現在這樣，好像有著什么暗語一樣的描述。
斜立在墻角的全身鏡曾是拍視頻時用來協助補光用的，現在大概有小半個月沒用過了，源懷人還在考慮要不要連這個也帶著，還是留在這里。
稍微注意看一下鏡子中的自己，他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又轉向裴柱現：“你說，我看起來是不是又成熟了一點？”
互相朝夕相處，潛移默化的改變很難瞬間發覺，甚至就算是有人直接點破，也不會注意到。
裴柱現深知這一點，干脆從口袋里摸出手機，打開相冊，直接翻到14年初，兩個人在摩天輪上的合照。
照片里的源懷人少年氣十足，面龐線條相對柔和，笑容滿面中似乎能看出一絲緊張與期待。
再看向現在的源懷人，她眨了幾下眼睛，然后對比照片：
“好像是哦，臉部線條更硬朗了，少了很多少年氣，現在好像個三十幾歲的中年人……真是奇怪的反差，因為這身衣服的緣故嗎？”
很有可能，源懷人頭上扣著一副不倫不類的拿破侖黑色雙角氈帽，上身穿著藏藍色夾克外套，下半身穿著寬松的黑色運動褲，腳上則是穿著絨布拖鞋，硬是將自己分成了四種風格。
頭頂的帽子之所以說是“拿破侖黑色雙角氈帽”而非“拿破侖式”，是因為這帽子真的是拿破侖戴過的，是前年李十民在巴黎德魯奧拍賣會買的。
本意是想買來瞻仰一下曾經橫掃歐陸的拿破侖的風采，后來發現和普通帽子也沒啥區別。
再后面源懷人覺得這帽子還不錯，戴上之后確實有種指揮軍隊的感覺，就給順過來了……
但因為上身中年電修工風、下身下樓跑步中的老年精英男士風、腳上家居宅男風格，一整個人看起來都不倫不類。
加上昨晚熬夜寫整理名單，現在看上去精神并不充盈，不像兩年前才開始和裴柱現約會的時候那樣，每次見面都讓自己保持精神小奶狗的氣質。
現在更多的是日常和隨意，比較舒服。
“或許吧，衣服、被褥、衛生間那些瓶瓶罐罐……現在就剩我這一攤，廚房那一攤餐具、烹飪器具、食材和調料，冰箱上周就有計劃地清空了，等會兒搬家師傅來了，柱現，你先叫對方把西瓜那些貓糧和貓罐頭、貓凍干一起拿走，等書房和廚房都收拾完，咱倆再把貓爬架拆掉。”
這個貓爬架上全都是西瓜蹭上去的味道，搬到新家小家伙適應新地方總得有些舊物上的氣味輔助，源懷人準備盡可能地將所有能搬到新家的東西全都帶走。
這地方住了快兩年，現在要搬走，還有點小小的舍不得。
“只是住過的地方而已，竟然覺得死物也有情感，我是不是太傻了點？”源懷人將顯示器從搖動掛壁上取下，連帶著配套電源一起塞進大箱子里。
“這說明你念舊，不是那種無情的人。”裴柱現將一面洞洞板徹底清理干凈，然后跟源懷人一起，將沉重的大箱子推出書房，推到客廳玄關門口。
“我先把西瓜塞貓包里吧，別等會兒搬家師傅來了給它嚇得到處亂躥，順著樓梯跑丟就不好了。”
源懷人找到趴在貓爬架上的西瓜，單手捏住它后頸拎下來，然后帶到門外，假裝關上門，西瓜便乖乖上當，自己鉆進了貓包。
裴柱現拿著水杯喝了幾口水補充水分，源懷人見她喝完，從她手上拿走水杯，對著相同位置，將水杯里剩余水一口氣喝光。
“嗯，甜的。”他放下水杯，走步時伸手在女友屁股上一拍，然后在裴柱現氣急敗壞的眼神中回到書房，繼續收拾東西。
中午時，搬家公司先將對面宿舍的東西一次性運走，而對面宿舍的姜澀琪他們幾個也跟著一起先去“新地盤”了。
這次的新住房和宿舍仍然是順的，只不過之前順的是古董帽子，這回順的是李十民家在漢南洞的地產公寓，而且一次性順了兩個挨著的復式，面積比現在的大很多不說，安保保密性也更好。
源懷人將要帶走的東西全都封裝打包好，并在每一個箱子上都貼了打印條，上面寫著里面的具體位置和搬家后要放的對應位置，一些細節全都安排的井井有條。
全都收拾好之后，只要等著搬家師傅上樓把這些個箱子全都放到貨車上一起拉走就好了。
“來這邊~”裴柱現站在陽臺朝他招手。
“啊？怎么了。”源懷人走過去，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來拍照，你不是有點舍不得么，咱倆在每個地方都拍個合照，以后你想懷舊了，就看看照片。”裴柱現拿著手機切成自拍模式。
“哦哦，好主意。”
源懷人摟住她的肩膀，對著鏡頭露出微笑。
裴柱現拍照是數量派，習慣性地在連拍中切換表情和手部姿勢，最后再從照片之中選出幾張自己喜歡的，和孫勝完完全相反。
“不知不覺間，我們都戀愛兩年了呢。”源懷人手指整理著她柔順的長發。
陽臺的拍完之后，他忽然雙手歸攏裴柱現的頭發，然后讓她繼續開著自拍模式，從攝像頭中大概看了下她短發的話會是什么樣子。
答案很簡單：很好看。
“是啊，要發表什么感言嗎？比如說感謝兩年以來互相扶持、互相進步什么的？”
她嘴上這么說著，心里想的卻是時間真快，還差一年就和前世持平了，加起來有五年，只是這次的關系進展控制的很好、很慢。
前世談了三年左右的時候，幾乎已經談婚論嫁了，可能當時也有年齡上緊迫感，多了許多額外考量吧。
現在反倒是因為源懷人還過于年輕，所以知道急也沒用，反倒和緩過到現在，兩年時間，還保持著一定程度上的純潔。
實在是很不可思議。
雖然也撞到過幾次他早早起來偷偷洗四角褲……
之前她在一些不正經的論壇看到一句話：小學六年級和大一之間其實只差了六歲。
本來只是一些人玩兒一些爛梗，但她想到自己時，卻發現自己是沒資格把這句話當玩笑看的。
他虛歲十八，她周歲二十六，就算是年下，也年下得太過了一些，等他二十六七歲還是青春年少，她已經快走完奔四的一半路程了。
從前沒能明白的事情，有時候忽然就想通了，原來他所說的“為了一起變老，所以你要好好注意身體健康”意思就這么簡單，背后卻是他不符合年紀的耐心與嘮叨。
“嗯……要說的話，是有的，不過不是獲獎感言什么的，而是覺得找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并在一起生活之后越發堅定最初的選擇吧。
“一起生活的時間變長，有時候覺得你就像我，而我就像你一樣，做什么事情都會想到你，看到什么事情都想叫你趕緊過來一起分享。
“習慣了生活習慣上考慮你的存在，不管是洗漱、吃飯、慵懶地在沙發上擺爛、睡覺時的輾轉反側，都因為你發生了變化，很神奇。
“生命中多了另一個朝夕相處的存在，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內心之中存在的你，周圍的物件和房間也是。
“可能你說的不對，我不是懷舊，我只是對默默承載了我們共同生活兩年的地方有情感，因為看到每件家具、每個房間、每個角落的時候，我都會想到我們兩個一同存在于那里的情景，甚至回想起我們閑聊時說的一些話語。
“我現在有了新的認知，發現了一個新的、原本從未想過能用在我們人類身上的詞匯。”
裴柱現眨著大眼睛，紅潤的嘴唇微啟：“有點肉麻唉，什么詞匯？”
但她期待的眼神，明顯是想聽源懷人說更多真情流露的話語。
“嫁接。”
嫁接，人工植物繁殖方法之一，即把一株植物的枝或芽，嫁接到另一株植物的莖或根上，使接在一起的兩個部分長成一個完整的植株。
“我覺得我們好像正逐漸朝著一個整體進化，不管是肉體也好靈魂也罷，全都逐漸融合在一起。
“你看，我們本來是兩個個體，現在卻逐漸成為一個完整的個體，最終的目標是開花結果。
“所以我有時候會過于超前地幻想，總是想到什么時候我們結婚、婚禮要在哪里、如果有了孩子，又會給我們帶來怎樣的變化？
“相反，當我想到如果我們有一天走向另一種結局時，將彼此長在一起的靈魂和身軀撕裂時會是怎樣的恐怖……
“自負一點說，我對自己很有信心，所以，我希望從你那里也得到信心。
“如果可以的話，不要讓我失望，好不好？”
沒有任何人能在這樣深情的話語中給出拒絕的答復，裴柱現眼眶發紅，快速眨了幾次眼睛，然后拉起源懷人的手，說道：“我會盡全力。”
再沒有第二次機會了，她的男朋友，是那種很理性的戀愛腦，會在“變傻”之前權衡利弊、猶豫再三，一旦決定“變傻”，則會義無反顧、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受傷之后便會變成一個縮緊的一次性口袋，再也打不開。
“一起加油。”源懷人伸出左手小拇指。
“嗯，一起加油。”裴柱現和他拉鉤，說道，“未來還有很久呢。”
“所以才要加油嘛，我可是很缺乏安全感的。”
“親都親了，抱也抱了，你還想要怎樣的安全感？”
“當然是……嗯咳！說白了我也不知道，以前我覺得一個人才有安全感，代價是空蕩蕩的房間里只有自己的孤獨感。
“而戀愛就像是風險投資，因為即使再怎么朝夕相處，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想法，并不能總是達成一致。
“世界上還有那么多的意外，說不定誰就會變心，或是因為陰差陽錯走向壞結局。
“大概是這種不確定性以及情感沉沒的風險總是讓我沒有安全感吧。”
這些話，裴柱現還是第一次聽源懷人說，從過去到未來都是第一次。
原來這么簡單，也這么直白。
她猶豫地問：“你是說我們……？”
“不是，我沒有懷疑你也沒有懷疑我自己，只是世界確實存在不確定性和各種可能性，我就是這種會杞人憂天的類型，很極端、很矯情，但我改不了……我的思維方式和情感意識很容易陷入牛角尖，如果以后有這種時候，你一定要記得‘叫醒’我。”源懷人搖搖頭，將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和盤托出。
本來說得挺嚴肅的，但源懷人一轉頭，卻看到她正在手機備忘錄上記筆記，一邊記還一邊點頭：
“我直接記在備忘錄里，置頂，這下你該放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