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鐵道部大樓。
二樓,運輸局局長辦公室。
項辰光親自給到訪的云州市委書記黃文儒和他的大秘胡金平續上了茶水,熱氣騰騰的茶葉在杯中舒展。
“黃書記,嘗嘗,今年的新茶。”
項辰光的熱情,讓黃文儒有些始料未及。
他來京城之前,做好了坐冷板凳的心理準備。
鐵道部是什么地方?自成體系,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地方上的市委書記,哪怕是省委常委,在他們眼里,分量實在有限。
他在云州的時候,想見一見云州鐵路分局的領導,都得讓秘書提前一周去約,人家還不一定給面子。
可眼前這位項局長,卻是截然不同的態度。
項辰光,新任鐵道部劉部長的左膀右臂,如今部里最炙手可熱的人物,親自主持著高鐵技術引進這個關乎國運的重大項目。
這樣的人物,卻沒有半點架子。
黃文儒心里納悶,但臉上不動聲色。
項辰光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主動開口。
“劉清明同志,就是從你們云州出來的吧?”
一句話,讓黃文儒心中豁然開朗。
又是這小子。
他的能量,似乎已經超出了自已的想象。
“是的。”黃文儒穩住心神,回答道,“劉清明同志是我們清江省走出來的優秀年輕干部。他的很多事跡,至今依然值得我們學習和研究。”
這話半真半假,但態度是真誠的。
“他下去調研前,特意跟我打過招呼。”項辰光笑了笑,“說您是他的老領導,對他多有栽培,非常尊敬您。囑咐我一定要親自接待好。”
黃文儒心中感慨萬千。
這個劉清明,做事總是這么滴水不漏。
“項局長客氣了。”
“黃書記,聽說你剛從德國回來?”項辰光轉換了話題。
“是的,去德國談一個項目,前后折騰了大半個月。”黃文儒答道。
“不容易吧?”
黃文儒苦笑一下:“前期工作,劉清明同志已經鋪墊得差不多了,我也就是去收個尾,簽個字。”
“了不起。”項辰光由衷地贊嘆,“我大概了解了一下情況。你們云州能把蔡司這個光刻機項目拿下來,非常了不起。”
“確實不太容易,一波三折。”黃文儒說得輕描淡寫。
項辰光自然明白他話里的意思,臨海省突然插入,滬市接盤等種種事情,他也有所耳聞。
“結果是好的就行。”項辰光說。
“是啊。”黃文儒嘆了口氣,“這次出來得有點久,要是最后沒個結果,實在是無顏回去見云州的父老鄉親。”
項辰光微微一笑。
“黃書記這話,是意有所指啊。”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你的來意,劉清明也跟我說過了。這件事情,我也側面了解了一下。”
“云州局的同志認為,如果項目確實有助于地方經濟發展,他們是愿意積極配合的。”
黃文儒精神一振。
“不過,”項辰光話鋒一轉,“部里對這件事,有不同的意見。畢竟,鐵路站的改擴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涉及到了方方面面。”
黃文儒的心又提了起來。
“我的建議是,如果云州市政府能拿出一個詳盡、周密、具有說服力的方案,我可以幫忙遞上去。”
項辰光看著他,繼續說道:“最好,是你們地方政府和云州局共同出面,以聯合報告的形式上報。這樣,更容易引起部里領導的重視。”
黃文儒瞬間明白了。
項辰光這是在給他指路。
有希望,但需要他自已去公關,去打通關節。
“多謝項局長的提點!”黃文儒感激地說,“我回去以后,馬上就和云州局的幾位領導同志商談,爭取盡快拿出一個讓各方都滿意的方案來。”
“光我們鐵道部點頭還不夠。”項辰光擺了擺手,“發改委那邊,你們也要提前做好工作。這么大的項目,他們不點頭,誰也辦不成。”
“好的,我來想辦法。”黃文儒鄭重應下。
項辰光忽然一拍腦門。
“瞧我這個記性。劉清明現在不就是在發改委產業司工作嗎?”
他恍然大悟地看著黃文儒。
“難怪他這么有信心。黃書記,你這位老部下,手眼通天,能力不凡啊。”
黃文儒剛想謙虛兩句,辦公桌上的電話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項辰光告了個罪,快步走過去接起電話。
“喂,我是項辰光。”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些什么,項辰光的表情,從平靜變得驚訝,最后化為一絲難以置信。
胡金平站在黃文儒身后,心里也跟著七上八下。
能打到這部紅色電話機里的,絕不是小事。
兩分鐘后,項辰光掛斷電話,緩緩走了回來。
他看著黃文儒,用一種復雜的口吻說道:“黃書記,我們可能……還是小看他了。”
黃文儒心里一動。
劉清明總是這樣,時不時地就給你搞出一個大驚喜,他差不多已經習慣了。
“項局,他又做什么了?”
項辰光搖了搖頭,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
“他一個外行人,居然能讓隆安廠那些眼高于頂的技術行家都心服口服。他是怎么做到的?”
黃文儒微笑道:“我也很想知道。在德國,他能跟世界頂級的芯片制造專家談笑風生。有時候我都忘了,他是個警察出身。”
“哈哈哈!”項辰光忍不住大笑起來,“只能說,有些人的學習能力,不能用常理來揣度。”
“或許,他就是一個天才呢。”
***
與此同時,隆安市。
還是那間會議室。
當川崎重工總裁大橋忠晴,帶著技術課長青山達也再一次走進來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場已經和兩天前截然不同。
之前的囂張和傲慢,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說是帶著幾分謙卑的姿態。
過去這一天一夜,他們幾乎沒有合眼。
和國內總部的電話會議開了一個又一個,得到的結果卻一言難盡。
他們本想來華夏摸底,結果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當面打了臉。
大橋忠晴甚至動用了自已在日本政商界的關系,想要查清楚這個叫劉清明的年輕官員到底是什么來頭。
結果越查越心驚。
這個年輕人的履歷,堪稱神奇。
從一個基層民警,到省委辦公廳,再到地方主政一方,現在又以發改委官員的身份,空降到鐵道部主持如此重要的談判。
每一次履新,都伴隨著驚天動地的大事件。
這樣的人,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官員。
因此,當大橋忠晴再一次面對劉清明時,他心中所有的自信,都開始動搖。
雙方客套了兩句,分賓主落座。
郭英劍作為廠長,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
“大橋總裁,時隔一天,貴方再次前來,想必是有了什么新的建議吧?”
翻譯將話傳達過去。
大橋忠晴微微欠身,姿態放得很低。
“是的。經過上次與劉先生的深入交流,我們深受啟發。回去之后,我立刻與國內進行了緊急溝通。”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們深刻反思,決定盡最大的努力,說服更多的日本企業加入進來,組成一個強大的‘日本企業聯合體’,共同參與本次的技術合作項目。”
劉清明面無波瀾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那平靜的注視,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大橋忠晴感覺有些喘不過氣。
他下意識地將自已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分。
“但是……日本車輛制造公司和日立制作所方面,依然……沒有同意出讓最核心的技術。”
劉清明終于有了反應。
他露出一抹顯而易見的失望。
“理由呢?”
“他們認為……”大橋忠晴艱難地解釋道,“他們認為,以貴國目前的技術基礎和工業水平,即便轉讓了最先進的技術,也無法完全消化吸收,效果可能……不會太好。”
“這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偏見。”劉清明冷冷地打斷了他。
“是,是。”大橋忠晴連忙點頭,“我們也是這樣認為的。他們當中,有一些人思想非常頑固,把技術看得比生命還重要。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去游說,但是……我們也沒有辦法。”
劉清明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如果是這樣,那你們所謂的‘日本企業聯合體’,又有什么意義呢?”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你們的優勢,已經被你們自已內部的分歧徹底抵消了。這個結果,你們能接受嗎?”
大橋忠晴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劉桑!”他有些急了,“您的話,是否能完全代表貴國鐵道部的最終立場?”
“我只是在善意地提醒你們。”劉清明淡淡地說,“在當前的技術基礎上進行談判,你們對上德國的西門子、法國的阿爾斯通,毫無優勢可言。”
“那么,如果你們還想中標,就只剩下最后一條路可以走。”
大橋忠晴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身旁的青山達也,終于忍不住插話。
“劉先生!即便是我們現有的技術,對貴國而言,也已經是非常先進的了!”
劉清明瞥了他一眼,根本懶得回應。
他只是看著大橋忠晴。
“我們憑什么要選擇一個不是最好的方案?”
大橋忠晴一把按住了還想爭辯的青山達也。
他知道,跟這個年輕人爭辯技術細節,是自取其辱。
他深吸一口氣,打出了自已最后一張牌。
“價格!”
大橋忠晴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
“我們能給出最優惠的價格!”
劉清明終于笑了。
“大橋總裁,招標還沒有正式開始。現在就談價格,是不是有點太早了?”
“我們已經表現出了我們最大的誠意!”大橋忠晴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希望貴方能夠慎重考慮。雖然我們的技術方案可能不是紙面上最先進的,但是,我們的技術經過了新干線幾十年的實際運營檢驗,在可靠性和安全性上,有著其他任何國家都無法比擬的保障!我想,這一點,也應該是貴方非常重要的考量因素吧?”
技術不行,就來聊安全。
果然是日本人一貫的尿性。
劉清明心里冷笑。
“是不是真的安全,不是靠嘴巴說出來的。”他平淡地回應。
大橋忠晴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劉桑,您的意思是?”
“當然是親眼看一看。”
“沒問題!”大橋忠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大聲說道,“我們川崎重工,愿意全額承擔貴方派遣代表團,前往日本進行實地考察的所有費用!機票、住宿、交通,全部由我們來安排!”
機會來了!
只要華夏的人到了日本,到了他們的地盤上,他們有的是辦法。
糖衣炮彈,威逼利誘,總有一款適合他們。
劉清明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郭英劍和彭凱。
他壓低了聲音。
“郭廠長,你的意見呢?”
郭英劍此刻對劉清明的談判技巧,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
就這么三言兩語,竟然逼得日本人主動掏錢,請我們出國考察?
這在以前的對外合作中,是根本無法想象的事情。
“我看可以!”郭英劍果斷表態,“眼見為實嘛!去看看他們的真實水平,對我們接下來的決策也有好處。”
彭凱的眼中,也閃動著熱切的光芒。
作為一個技術人員,能夠親眼去考察國外最先進的高鐵技術,這種誘惑是無法抗拒的。
劉清明點了點頭。
“那行。回頭你們向部里打個報告。反正日本人出錢,去看看也行。至于具體派哪些人去,你們廠里自已商量著定。”
彭凱一愣,下意識地問:“劉組長,您……您不去嗎?”
所有人都看向劉清明。
“我就不去了。”劉清明擺了擺手。
“我是談判代表,又不太懂具體的技術細節,去了也是浪費名額。你們技術口的同志去,才更加專業,又不是旅游,別什么人都往里塞。”
郭英劍臉色一紅,這年頭,如果有公派出國的機會。
誰還沒個家屬?
就算你沒有,上級領導打個招呼。
你答不答應?
沒有幾個人,會為了這點事去得罪領導。
“劉組長,這事情是您一手談下來的,您要是不去,這……這不太好吧?”
“就這么決定了。”
劉清明不由分說地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