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衡被這一聲突如其來的“謝謝”給整不會了。
他嘴里還嚼著半塊海膽壽司,瞪大眼睛看著周敘白,那表情仿佛在說:你沒病吧?
“咳!”陸衡把嘴里的東西用力咽下去,拿起清酒一飲而盡,試圖用豪邁來掩飾自已的不自在,“謝個屁!肉麻兮兮的。趕緊吃,吃完睡覺,明天滾回帝都,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我是一秒鐘都不想多待了!”
周敘白沒再說話,只是拿起酒杯,和他隔空碰了一下,然后將杯中清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灼熱的暖意。
他知道,陸衡懂了。
這一頓飯,吃得安靜而默契。
當晚,兩人歇在了會所最頂級的套房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有煤市不算璀璨的夜景。
陸衡洗完澡,穿著真絲睡袍,手里端著一杯82年的拉菲——這是他讓會所老板連夜從隔壁省會空運過來的。
“老周,你看?!彼瘟嘶伪邪导t色的液體,用下巴指了指窗外,“魏東倒了,趙立上去了。對這座城市來說,有什么區(qū)別嗎?”
周敘白擦頭發(fā)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可能……路燈會亮一點,工資能按時發(fā)了?”他想了想,說道。
“沒錯!”陸衡打了個響指,“這就是區(qū)別。糞坑還是那個糞坑,頂多就是蛆換了一批,新來的這批為了鞏固地位,會象征性地往里面噴點空氣清新劑,讓生活在糞坑上邊的人,感覺沒那么臭了而已?!?/p>
“但你想想,”陸衡坐直了身體,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如果今天我們沒來,或者說,我們沒把魏東這條最大的蛆給掀翻,結果會怎么樣?”
周敘白沉默了。
結果就是,供暖集團的上千名員工繼續(xù)拿不到工資,謝廣坤的公司破產(chǎn)倒閉,而那五千萬,會無聲無息地,變成蘇晴女士畫廊里幾幅“價值連城”的鬼畫符。
“所以啊?!标懞夂攘艘豢诩t酒,咂咂嘴,“別糾結什么改變世界,也別為什么道心破碎而神傷。我們的工作,性質其實很簡單。”
他站起身,走到周敘白身邊,與他并肩而立,看著同一片夜空。
“我們不是圣人,不是想把糞坑填平的工程師?!?/p>
陸衡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與他平時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嚴肅。
“我們是清道夫?!?/p>
周敘白猛地轉頭看向他。
“對,清道夫?!标懞庥尞惖哪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當這個糞坑里的某條蛆,長得太大,堵住了正常的排泄管道,影響到了我們客戶的利益時,我們的工作,就是拿上最高級的工具,穿上最專業(yè)的防護服,下去,把它給清走?!?/p>
“清完之后,立刻上來,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已洗干凈,然后告訴自已,剛才那股惡臭與我無關?!?/p>
“至于管道通了之后,糞坑里又長出了什么新的蛆,那是下一個清道夫要解決的問題。只要價錢到位,我們也可以再下去一次?!?/p>
這番話,比之前的“泡澡哲學”更進一步,更加冷酷,也更加現(xiàn)實。
它徹底解構了周敘白心中那份“為天地立心”的理想主義。
但這一次,周敘白沒有感覺到被冒犯,也沒有感覺到幻滅。
他只是覺得……通透了。
如果說,林默是那個在棋盤外指點江山的布局者,那么陸衡,就是那個用最直白、最粗暴的方式,告訴他棋盤本身材質的人。
棋盤,就是木頭做的,它會腐爛,會生蟲,這才是它的本質。
相信規(guī)則,運用規(guī)則,是為了贏,而不是為了證明規(guī)則本身神圣無瑕。
“所以,”周敘白看著窗外那片燈火,許久之后,緩緩開口,“我們既是哲學家,也是清道夫。”
陸衡一愣:“什么意思?”
“用哲學家的思維,去相信規(guī)則和秩序存在的意義?!敝軘邹D過頭,鏡片后的目光,已經(jīng)恢復了往日的清明和冷靜,甚至比以前更加深邃,“然后,用清道夫的手段,去清除那些破壞規(guī)則和秩序的障礙。”
“當理想照不進現(xiàn)實的時候,”周敘白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和陸衡極為相似的,帶著幾分玩味的笑容,“那就把現(xiàn)實本身,當成需要被清除的BUG?!?/p>
“行了,睡覺?!敝軘着牧伺乃募绨?,神情已經(jīng)徹底恢復了平日里的淡然,“明天上午的飛機,回帝都,這個案子該結了。”
看著周敘白轉身走向臥室的背影,陸衡端著酒杯,風中凌亂。
他總覺得,從有煤市回去的這個周敘白,和來的時候,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
第二天一早,兩人退了房,直奔機場。
直到坐進頭等艙,聞到空氣中熟悉的香氛味道,陸衡才感覺自已終于從那個灰蒙蒙的城市里“活”了過來。
“總算回來了?!彼c在柔軟的座椅上,長舒一口氣,“再待下去,我那身阿瑪尼高定都得染上一股煤灰味兒?!?/p>
周敘白沒理他,正戴著耳機看一份電子卷宗,神情專注。
就在飛機即將起飛,空乘人員提醒關閉所有電子設備時,周敘白的私人手機,突然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皺了皺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一個陌生的,有煤市本地的號碼。
他本想直接掛斷。
但不知為何,那個號碼,讓他心中升起一絲微妙的預感。
他摘下耳機,按下了接聽鍵。
“喂?!?/p>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wěn)、客氣,卻又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力度的聲音。
“是周律師嗎?”
周敘白:“是我,哪位?”
那頭的聲音頓了頓,然后,用一種近乎自我介紹的平淡口吻,說出了一句讓旁邊豎著耳朵偷聽的陸衡,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的話。
“我是趙立。有點冒昧,想跟周律師……交個朋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