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從永州府趕到這里，還成功在一進(jìn)寺就在沈老太太心里埋下一道對許氏的懷疑，沈天舒也累得不輕。

　　更多的是心累。

　　她想除掉許氏，也必須除掉許氏，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在這件事上，她也不免有些束手束腳。

　　她不能大喇喇直接跑到沈老太太跟前告狀，把許氏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說出來，等著沈老太太給她主持公道。

　　若真那樣做，即便扳倒了許氏，她在沈老太太心目中的形象也必然一落千丈。

　　沈天舒前世接觸過太多如沈老太太這樣的老婦人，發(fā)現(xiàn)越是大權(quán)在握、心機(jī)深沉、跟人斗了一輩子的老太太，就越喜歡天真無邪、不爭不搶的孫輩。

　　誰若是敢在她們面前告狀以求扳倒另外一個家族成員，尤其是長輩的話，立刻就會觸到她們的逆鱗。

　　第一，這會勾起她們作為家族掌權(quán)者、在自己即將遲暮時，藏在心底的深層恐懼，讓她們擔(dān)心自己會不會成為晚輩下一個目標(biāo)對象。

　　第二，這樣做也相當(dāng)于把家族內(nèi)最深層次、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矛盾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是不符合游戲規(guī)則的行為，即便成功，也必定會受到其他人的鄙夷和排擠。

　　第三，若真的這樣做了，就相當(dāng)于在逼沈老太太處置許氏，還必須盡量罪罰相當(dāng)，不能放水。

　　即便沈老太太原本就想處置許氏，她掌管家族多年下來養(yǎng)成的性格，也會讓她對這種被動的局面十分不滿。

　　沈天舒可以跟許氏對著干，卻不得不小心維護(hù)自己在沈老太太心目中的形象，

　　因?yàn)樯蚶咸种形沼幸粋€沈天舒不得不忌憚的天大權(quán)利——對她婚事的最終決定權(quán)。

　　當(dāng)然，如果她在沈仲磊這邊下足功夫，興許他會愿意在終身大事上多聽聽女兒的意見。

　　可沈天舒可不敢將自己的終身大事賭在這個上頭，畢竟沈仲磊的那股子愚孝勁兒，可是她在沈老太太來之前就已經(jīng)看清楚了的。

　　等著丫鬟們收拾好東廂房后，沈天舒進(jìn)屋換了衣裳，終于可以躺下稍作休息。

　　明卉坐在床邊輕輕給沈天舒打著扇子，東泉寺雖然比永州府內(nèi)涼快一些，但如今畢竟還是夏天。

　　明玉在外間，看著小丫鬟們輕手輕腳地將帶來的箱籠打開，把常用的東西一一取出來放好。

　　明繡不知何時已經(jīng)抱著針線匣子，到外頭廊下輕聲向春蘭請教針線上的問題去了。

　　在這樣難得清凈和諧的氣氛中，沈天舒的眼皮也漸漸發(fā)沉，終于抵擋不住困意，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明卉見狀，探身見她額頭無汗，便停下手中的扇子，輕手輕腳地退出內(nèi)室，去幫明玉收拾東西。

　　沈天舒昨晚睡得還行，這一覺睡得并不沉，所以當(dāng)窗外傳來說話聲的時候，她很快就被吵醒了。

　　她揉揉惺忪的睡眼，朝外間問：“誰在外頭？”

　　明卉沒想到她這么快就醒了，快步進(jìn)屋道：“是不是外頭說話吵到姑娘了？是陳家聽說老太太和姑娘在寺中，所以派人過來打招呼，說等咱們這邊都安頓好了，再抽空見個面，說說話。”

　　沈天舒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腦子里頭轉(zhuǎn)了一圈想，父親的好友和官場上的關(guān)系中，似乎并沒有姓陳的這樣一戶人家。

　　難不成是想要跟沈府攀關(guān)系的人家？

　　“哪個陳家？”

　　明卉聞言抿嘴笑道：“姑娘怎么忘了，是陳老封君啊！”

　　“陳老封君也在寺中？這還真是巧了。”

　　沈天舒這才恍然大悟，也是她剛睡醒沒察覺到，明卉剛才最后那句話，抽空見個面、說說話，哪里是討好人攀關(guān)系的語氣。

　　“可不是么，聽說陳老封君也是過來禮佛避暑的，都已經(jīng)在寺里住了一個來月了。

　　“今天無意中聽說大姑娘陪著老太太也來了寺中，立刻就派人過來了。”

　　明卉服侍著沈天舒起來梳洗，不等她問便道：“老太太之前說是要睡一個時辰，這會兒還沒起身呢！

　　“姑娘餓不餓？禪房里有小廚房，寺里的僧人給準(zhǔn)備了柴米油鹽和菜蔬，姑娘想吃什么，奴婢叫人去做。”

　　“不用那么麻煩了，出門前不是還帶了糕點(diǎn)，我隨便吃兩口就是了。

　　“你打發(fā)人去看著點(diǎn)兒，祖母起身的話立刻來告訴我。”

　　用沁涼的井水洗過臉之后，沈天舒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她沖明卉招招手，將人叫到身邊，附耳交代了幾句……

　　“陳老夫人？哪位陳老夫人？”

　　沈老太太睡醒后，才剛梳洗完畢，沈天舒就過來了。

　　聽了沈天舒的話，她心里隱隱有些猜測，卻又不敢相信。

　　“就是漢陽府的陳家。”沈天舒老老實(shí)實(shí)地問一句說一句，絕不多說半個字，以免讓人覺得她有炫耀之意。

　　沈老太太聞言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漢陽府陳家聲名赫赫，即便她以前從未來過湖廣，也是早有耳聞的。

　　她似有不信地又追問了一句：“你說的可是陳家哪位一品太夫人？”

　　沈天舒一臉茫然地眨眨眼睛道：“孫女不知道陳老夫人是不是一品太夫人，不過之前在瑞親王府，大家私下里都管她叫陳老封君。”

　　那就是了！

　　沈老太太激動得臉都紅了。

　　那可是陳家的一品太夫人啊！

　　跟瑞親王府走得過近，有可能會被劃歸成瑞親王一系，影響今后的前途。

　　但是換成陳老封君的話，卻完全沒有了這個困擾，就沒有比陳家更忠君愛國、背景更無懈可擊的存在了。

　　而且陳家家風(fēng)端正，也是一代代人用血和生命證實(shí)過的。

　　如果能夠跟陳家搞好關(guān)系，以后無論是聯(lián)姻還是在官場守望相助，對沈家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沈老太太恨不得起身就立刻前去拜訪，再三克制才勉強(qiáng)壓抑住自己內(nèi)心的沖動。

　　她沖沈天舒招招手道：“好孩子，過來坐，你跟祖母說說，你是怎么認(rèn)識陳老封君的？”

　　雖然陳家在外風(fēng)評素來很好，但傳言到底是傳言，前去拜訪之前，還是再多了解一番為好，免得到時候關(guān)系沒拉近，反倒不小心得罪了人。

　　看著沈老太太突然露出的慈愛神色，沈天舒忍不住在心里翻了個白眼，面上卻還維持著誠惶誠恐的模樣，受寵若驚地一股腦道：“就是去王府參加宴請的時候遇到的，陳老封君人很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