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又落了雪,寒氣凜冽得幾乎將天地都冰封住了。
軍門前的衛士跺著凍僵了的腳,睫毛上都結了厚厚的霜。
“什么時候能暖和點兒啊?”一個哈著氣對另一個說。
“總是要等到二月吧!雪才會少些。”另一個長長地嘆了口氣,“咱們還是好的,也不過是終日守在這里,挨些凍罷了。前頭那些又冷又餓,還得跟韃子兵交手,那才真叫個苦呢!”
“誰說不是呢!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兒。老百姓最怕打仗了。”兩人說著不禁唏噓。
“那邊有人騎馬過來了,”其中一個朝遠處望了一眼,“是誰?”
“是右將軍吧?”另一個眼力更好些,“我認得他那匹棗紅馬。”
果然那隊人馬很快就來到近前,的確是右將軍盧令名帶領著上百個侍從。
鄭國公盧典的營帳是真正的牛皮大帳,寬敞暖和,盧令名一進來就熱得受不住,請過安后就把外頭的大氅脫了。
“你從黑山過來?那邊的情形怎么樣?”盧典個子不高,須發都已經花白,但他生了一雙大手,好像蒲扇一樣。
他的這幾個兒子長相身量都隨著他夫人,個個白凈高挑,一點也不像他。
“黑山那邊沒什么動靜,那些韃子兵刻意繞路走,我來就是想請示父親,我們是不是該向西遷了?”盧令名道,“萬一誤了戰機……”
“到底是小孩子家沉不住氣,稍安勿躁。依著太后的意思,只要這些韃子兵不過陰山,咱們就是勝。這天寒地凍的追著他們打,是最不明智的。”盧典說著往火盆里又扔了一塊碳,“你瞧這碳,若是在盆邊上燒的還能慢一些,正落到火中央,一會兒就被燒沒了。”
“這……兒子愚鈍,不明白父親的深意。”盧令名一臉茫然。
“呵呵,這有什么不懂的?”盧典坐下說道,“大周已經將近二十年不起干戈了,南邊偶爾有些戰事也都是小打小鬧。文臣們個個耀武揚威,在朝堂上的分量早就重過了武將。是時候該讓他們懂得,動動嘴皮子,握握筆桿子,是比不過真刀真槍的。”
“父親這么說,兒子就明白了。總得讓人知道保家衛國,護社稷安穩,還得是武將。”盧令名道。
“所以這仗不能打得太快,也不能勝得太容易。”盧典面上帶著幾分得意,“豈不聞曲突徙薪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
“父親說的自然有道理,只是咱們出兵到現在已經將近兩月,卻還沒有一場像樣的硬仗,怕是……也有些說不過去。”盧令名并沒有胡說,三族侵邊導致大周人心惶惶,人馬糧草,所費不貲,可以說舉國上下都在盼著他們能快些有大捷的消息傳來。
而盧典一味按兵不動,不免讓人覺得喪氣。
而且京城也不斷來信催促,讓盧典有所行動。
“前些日子抓的那個奸細,”盧典忽然提起吳瑞行來,“我們坐實了他,并不單是為了絆倒姓陳的。以后咱們若是在前頭有什么疏漏,大可以推到他的身上去。”
“父親的意思是,若我們有失利的地方,便說是他出賣了消息?”盧令名在這上頭卻是一點就通。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也的確該跟朝廷邀邀功了。”盧典說著伸開他蒲扇般的大手在火上烤著,“順便也堵一堵那些閑人的嘴。”
“那父親想要怎么打?”盧令名忙問。
“這功勞自然不能給別人。”盧典道,“我之前把你放在黑山為的就是這個,你那里不是有一處葫蘆口嗎?”
盧令名駐守的黑山不遠處就有一處山谷,形如葫蘆,口小肚大,當地人稱葫蘆口。
“父親是想利用這處地勢誘敵深入?”盧令名問道,“可是敵軍都已經往西走了呀!”
“往西走的只有踏頓和烏桓,遼東族最是狡猾,他們是從來都不肯做前鋒的,只喜歡在后面收尾。”盧典笑了一下,“只要放出風去說你那里有大批糧草,且駐軍已有一半往西去了,他們一定會過去搶掠。”
“可是他們會乖乖地進葫蘆口嗎?”盧令名問。
“這就得派出一隊人去引誘他們了。”盧典看著他說,“人數不能太少,假裝運輸糧草,韃子兵見了他們一定會追上去。你提前設好埋伏,只要他們鉆進了那葫蘆口,你便將兩頭堵死,從上頭射箭下去,少說也能殺上萬人。”
“一舉剿滅上萬胡虜,這功勞可是不小。”盧令名聽了之后不禁雙眼放光。
“呵呵,那還用說。你立了這場軍功,再帶著兵向西,豈不是更好?”盧典早就為兒子謀劃好了。
“不過這樣一來,那些誘敵深入的,只怕也活不了了。”盧令名道。
“打仗怎么能不死人呢?只要對方死的比我們人多,那就是贏了。”盧典輕飄飄地說了一句,“你倒是看看安排哪些人去做誘餌合適。”
盧令名低著頭想了想,說道:“兒子手下倒是有幾千個囚犯,那些囚徒平日里便怨言四起,很不安分,不如……”
“如此安排甚好,這些人本來也都有重刑在身,如今讓他們為國捐軀,倒是成全了他們的名聲。”盧典贊賞地點頭,“你回去好好安排,千萬別走漏了風聲。否則不但不能如愿,還有可能引起內訌,這可是很危險的。”
“多謝父親告誡,兒子謹記。”盧令名起身行禮道。
“對了,這些人中應該有個能做頭目的,你只要把那人籠絡住了,他自會去替你管轄下頭的人,倒比你親自去喝令要方便的多。”盧典又提點兒子。
“父親說的是,那些人中有個宋疾安,頗能服眾。前些日子他剛好立了軍功,兒子這次回去便借著您的名義封他為千夫長,想來他一定樂意為我賣命。”盧令名立馬就想到了宋疾安。
“你說的是宋懷澤的兒子吧?”盧典對宋疾安也很有印象,“那的確是個不怕死的,囚徒們最佩服這樣的人,你把他糊弄住了,就好比牽住了頭羊,羊群只會亦步亦趨跟著他走,哪怕前頭是鍘刀懸崖,也不會有半分猶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