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斷頭飯,銷魂酒。
宋疾安只喝了那碗酒,酒味寡淡,入喉些許辛辣。
“吃飽飯喝了酒就要去刑場了,”獄卒在過道上來回走著,“了了今世冤孽,來世修個正道。”
今天要被處決的犯人有幾十個,此時牢里頭哭的哭,笑的笑,還有像宋疾安這樣沉默不語的。
朔風凜冽,這些死囚被獄卒押著從牢里走了出來。
他們戴著手鐐腳鐐,每走一步都發出嘩啷嘩啷的聲音。
地上有一層薄薄的雪,很快便被這些人的腳步拖拽成一片凌亂。
“快些走,別磨磨蹭蹭的!”獄卒不耐煩地催促道,“早死早托生!少連累我們挨些凍,也算是給你們下輩子積德了。”
宋疾安走在隊伍中,面無表情,這時平日里常給他送飯的那個獄卒湊過來,臉上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宋公子,你身上這件皮襖子……不如就賞了我吧!我拿回去叫媳婦改改,能給兩個孩子過冬穿了……”
宋疾安簡短吐出一個好字,便不再理會了。
“那個宋公子啊,好人做到底……”獄卒吸了吸鼻涕說道,“嗯,您能不能……在上臺之前就把這襖子脫給小的?免得沾了血污……”
宋疾安冷冷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可獄卒依舊不死心,又湊近了說:“公子你放心,你給小的好處,小的也忘不了您,回頭好好給您上柱香,燒些紙錢,不好嗎?”
“用不著。”宋疾安回答得又冷又硬,連看也不看他了。
獄卒縮了縮脖子,又摸了摸鼻子,討了個沒趣。
但他心中很不服氣,往后落了幾步,小聲嘀咕道:“叫你聲公子是抬舉你,也不看看自己現在都什么德行了,馬上就要見閻王去了,還跟我裝大爺呢!
就你這樣的貨色,以為死了之后還有人給你燒紙錢嗎?到下頭做窮鬼去吧!”
“你們怎么還不快些?監斬官那頭已經催了!”有人騎了馬過來,沒好氣地說,“跟這些將死之人有什么好客氣的?不快走只管拿鞭子抽!”
“大人別催了,今日天冷路滑,保證到時候不會耽擱時間的。”有個年紀大些的獄卒性情更溫和些,替這些死囚們說好話,“公門中人好修行,哪不是給自己積德呢!”
回頭又說這些犯人們:“我說諸位,那頭已經在催了,咱們多少再快著走些。說句不好聽的,伸頭縮頭都是一刀。你們這些人好歹頂著好漢的名頭,這臨了臨了了,可別叫人笑話。”
他的話音剛落,人群中忽然爆出一聲斷喝:“他媽的!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后老子又他娘的一條好漢!”
有人起哄,有人嗤笑,宋疾安依舊冷著一張臉,無動于衷。
他不怕死,也知道死已經成了定局。
他也不覺得自己冤枉,做那些事的時候,他就已經清楚自己犯的是死罪。
可如果讓他說真心話,到底后不后悔?
他在心里覺得是有一些的,并不是因為這些事不該做,而是因為做了這些事,讓他不能兌現對雷鳶的承諾。
自己終究是負了她。
上次她來看自己,瘦成那個樣子。
一定是又傷心又難過,卻又不能在人前表露。
想到這里,宋疾安苦澀的心頭竟也閃過一絲甜蜜。
這是不是說明她在意自己,心里有自己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自己的一腔真情就沒有錯付。哪怕沒能娶到她,可終究也有過心意相通的那一刻吧!
既然這樣的話,那就應該知足。
他抬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原來自己竟然注定死在這樣一個日子里。
人死后還會有知嗎?會有來生嗎?
如果有的話,自己還能不能記得雷鳶呢?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已經又走出了好遠。
終于來到了刑場,遠遠看見了那布滿血污的斷頭臺。
終于有人撐不住了,癱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頂轎子抬到近前,里頭坐的是此次的監斬官。
“胡大人,”牢頭和差官齊齊問好,“這些犯人都帶來了,您清點一下吧。”
“我點什么?”胡大人一瞪眼睛,“告訴你們一聲,我得回去了。”
“大人,你說什么?”那幾個人摸不著頭腦,“莫非監斬官換了不成?我們該找誰接洽?”
胡大人又一瞪眼:“我又沒做錯事,干什么把我換掉?”
“那您剛才不是說……您要回家去嗎?”差官哭笑不得,“那這些犯人誰來監斬呀?”
“你們沒接到上頭旨意嗎?”胡大人第三次瞪起了眼睛,“這些人不用死了,把他們領回去吧!后頭的事就更不歸我管了,得是兵部的事了。”
“大人,你可別開玩笑。怎么他們就不用死了?這可都是刑部和御史臺斷的案,還能有錯?”
“斷的案子沒有錯,可是剛剛有小黃門太監拿了太后娘娘的懿旨過來,說是要把這些死囚犯們都大赦了,把他們編到行伍里去,將功贖罪。”胡大人道,“別擋著我的路,我夫人今天生孩子,我得回去了。”
說完直接讓轎夫快走。
把一眾人丟下了。
“這……”差官獄卒們面面相覷,“這算是大赦天下嗎?”
這時又飛來一騎,騎在馬上的是一個小黃門太監。
“我走岔了路了,都趕到大牢跟前了,又折回來的。”小黃門嘴邊冒著白氣,“你們這些人快都跪下謝恩吧!太后娘娘免了你們的死罪,還讓你們戴罪立功,去跟踏頓三族打仗,功勞大的還有封賞。”
眾人一聽,又是歡呼,又是哭泣。
就連之前面無表情的宋疾安此時也激動的渾身發抖。
沒有人不貪生怕死,除非徹底沒了生的指望。
“這位公公,之前怎么沒聽說有大赦天下的事兒啊?這事是誰拿的主意?”有差官好奇地問。
“你這不是廢話嗎?太后娘娘的懿旨,當然是太后娘娘拿的主意了。”同儕中立刻有人說道。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最后拿主意的當然是太后娘娘,不過這出主意的卻另有其人。”小黃門得意地賣了個關子,“我也不說到底是誰,只說這位是個極標致、極年輕的小姐。太后娘娘還因為這事重賞了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