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在里間,為什么退讓?”
出得房門,裴諱就沒忍住,他側身看著江朝淵,神色全是不解,“你明知道孟寧和太子還沒拿下河運司大營,之前魚堯堰上,他們不過是虛張聲勢,真要是打起來,我們未必沒有機會……”
江朝淵淡聲說道,“然后呢?我們和他們兩敗俱傷,謝翰引撿了便宜?”
裴諱眉心緊皺。
“你真以為謝翰引身為左相高徒,如表面上那般好擺弄?”
江朝淵唇色蒼白,出聲如刃鋒利,“不過是因為我們和太子沒打起來,他若表露心思,我們和太子會毫不猶豫先對他動手,所以他才處處受制,可一旦我們翻臉動手,你信不信他會第一個落井下石,等著我們和太子兩敗俱傷,將我們一網打盡。”
左相那老狐貍千挑萬選出來的門生,怎么可能當真愚蠢。
三方制衡,謝翰引才表現的無害,但凡這平衡被打破,他就會露出爪牙。
江朝淵看著裴諱,“而且你太小看孟寧了,魚堯堰上她的確是虛張聲勢,但我們當時未曾看穿,既退一步,就已失先機。”
“河運司大營與其他軍營不同,荀志桐一言上下,他出事,余下便沒了能夠做主之人,孟寧收買的那兩名副將,領太子旨意接管河運司大營,加之今日在魚堯堰上聲勢,你覺得河運司那邊還會有人當了那出頭鳥,去阻撓太子拿走兵權?”
要是換作其他時候,哪怕荀志桐出事,孟寧他們想要拿下河運司大營也非易事。
河運司上下官員,營中兵將,甚至還有紀平這個俞縣縣官恐怕都會插手。
可經今日之事,孟寧和太子聲勢正旺,他和孟寧那番動手以及之后的對峙,為他們更添了一把火,那些人看著連陳王的人都被太子他們逼退,誰還敢當出頭鳥?
恐怕他們回城這段時間,孟寧手中的人就已經將河運司大營握在了手里。
裴諱看著他,“你的意思,是孟寧故意和你動手,想要借你的勢威懾俞縣官員?”
江朝淵伸手撫著胸前傷口,壓慢了聲音,“不是,她是真的想要殺我。”
那一刀,孟寧是下了死手的。
只是殺不了,又見裴諱突然出現,才生出借勢之意。
她借的不是他。
是陳王。
她能讓太子拿下河運司大營,還是他們“幫”了她一把。
周遭安靜極了,裴諱咂了砸嘴,“她若真是付青君,那可不得了了。”
滿京城誰不知道,是江家七郎背棄皇室,放陳王入城,亦是他幫著陳王清繳肅安公府“余孽”。
那一夜肅安公府的大火映紅了半個京城,付家滿門尸骨盡喪大火,而且……裴諱低聲說道,“肅安公府落到這般地步,雖是陳王所為,究其原因還是在陛下,她當真會送太子回京?”
肅安公府和皇室可是有血海深仇的。
江朝淵道,“她會。”
就算真太子還在,孟寧也不會選擇殺戮復仇,否則肅安公府冤屈再難昭雪,更何況,這個太子還是假的。
“那你就當真退讓,任由她拿住太子?”裴諱說道,“她可不善類。”
江朝淵說道,“我知道,可留于此處爭斗并非好事,若等各方人馬齊至,我們和太子手中優勢便會盡喪,不如先往茂州,到時再尋機會。”
裴諱聽著他的話,雙手插在袖中,說道,“茂州形勢復雜,趙氏旁支和浮屠軍人心各異,加之這么長時間過去,太子欲往茂州人盡皆知,那邊定然早已有人等著,這般情況,一旦入了茂州只會對你牽制更甚,屆時若再想動孟寧,很難不牽連己身。”
“之前她坑殺馮辛宏時,你退讓是為了俞縣兵力,如今河運司大營已歸太子之手,你和孟寧又見生死,她之狡詐便是威脅。”
“若在往日,哪怕只有三成勝算,你也定會斬草除根以絕后患,何況今日勝算不只三成,你卻連動手的心思都沒有。”
“阿淵,這可不像是你為人。”
江朝淵腳下停了下來,扭頭時臉色不善,“你到底想說什么。”
裴諱插著袖,眨眨眼,“這竹子雖美,但咬著磕牙,強吃會要人命的。”
江朝淵眸色微怔,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么之后,直接虎了臉,抬腳就朝著裴諱踹了過去,“你以為我是你?!”
“我怎么了,我浪跡花叢,片葉不沾,滿京城多少閨秀想要嫁我。”裴諱一挪屁股,似早有預料朝后急退,一邊說道,“再說我這不是好心提醒,你這么惱羞成怒的,難不成真對這竹子動了凡心……”
“裴三花!”
見江朝淵黑著臉,裴諱善解人意,“好好好,是我說錯了,其實竹筍也挺好……”
江朝淵伸手拔劍。
裴諱轉身就跑。
江朝淵,“……”
他握著劍柄將劍塞回鞘中,胸口扯得生疼,回頭望了眼遠處的屋子,臉上怒色消退,眉心緊鎖。
陳錢上前:“大人,茂州那邊……”
江朝淵,“暫時勿動,等消息。”
……
屋中謝翰引神色陰沉,在江朝淵他們走后,就一副質問模樣盯著孟寧。
孟寧扶著受傷的手腕,“你不用這么看著我,我雖過河拆橋,但你這橋本也沒真心想要載我和太子,大家彼此利用,我未曾如你兩次欲傷我和太子性命,只是留你在俞縣罷了,你有什么不滿?”
謝翰引,“是你言而無信!”
孟寧笑了聲,“你就言而有信了?謝大人,人總不能寬于待己,嚴于律人吧?”
“而且你隨我們去茂州能做什么?茂州局勢復雜,若有危險,無論是我和殿下,還是江朝淵他們,第一個便會舍你為餌,你與其跟著我們冒險,倒不如留在俞縣,替太子安撫災民,修筑河壩。”
“左相雖在高位,但將來的事情誰能說的準,你辦好俞縣之事,既得民心,又修功德,無論將來朝中如何,憑此功績你都能夠自保。”
謝翰引怒氣一滯,想要反駁說句什么,可那薄紗之后雙眸似是看穿了他,
“你敬左相,但總得替謝家上下數十條人命著想,若有萬一,你這條命報了師恩,那你的父母親人呢,你確定不為他們留一條后路?”
孟寧的話,總是精準的刺人心扉。
謝翰引離開時已無怒氣,只抿著唇格外沉寂。
人走后,屋中就只剩下趙琮和孟寧。
“阿姐,謝翰引出爾反爾,左右搖擺,你何必還給他好臉。”趙琮忍不住。
孟寧輕聲回道,“已占上風,若不打算趕盡殺絕,就別驅狗入窮巷,茂州局勢不明,我們之后未必沒有用他的地方……”
“可是……”趙琮正想繼續說什么,就見孟寧緊繃著的身形突然搖晃了下,隨后軟了下來,人朝前栽倒過去。
“阿姐!”
趙琮嚇得將人抱在懷里,手忙腳亂替她將頭上幕笠掀開,就瞧見她臉上紅疹密密麻麻,原本白皙的脖頸肌膚嫣紅,雙眼如沾了水漬,向來自持的女子眉心輕蹙,迷蒙如同醉了酒。
趙琮只來得及因那格外柔軟的觸感僵了片刻,就被她呼吸間炙熱驚住,他忙探手碰了下孟寧額間,大驚,
“阿姐,你發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