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州。
趙氏宗祠之中,正前方的神龕上面,整齊擺放著眾多排位,香案上的祭器皆是青銅所鑄,印證著趙氏一族百年興衰。
堂前一人持香置于額前,跪在蒲團上叩拜先祖,外間有人沖了進來。
“祖父,祖父…”
“沒規矩!”跪著的那人抬頭,露出已生溝壑的臉,他鬢發已白,容貌蒼老,拿著香的手卻是極穩,“祖宗神牌跟前,誰準你大呼小叫?”
“可是…”沖進來的年輕人張嘴想要說話,就對上老人有些渾濁的眼,他連忙閉嘴。
“上香。”
趙之栩連忙上前取了四炷香,規規矩矩的跪在了老人身邊,朝著上手叩拜行禮,然后將香恭恭敬敬地送進了四足蓮紋饕餮青銅鼎中。
青霧繚繚,身旁下人送來了帕子,趙定坤拂過手上煙塵,這才淡聲問,“出什么事了?”
趙之栩沒了之前的匆忙,束手站在他旁邊恭聲回道,“回祖父,岑家和韓家的人來了?!?/p>
“來了便來了,這般慌張做什么?”
“孫兒不是慌張,只是他們這次來是說,太子有消息了……”
趙定坤聞言依舊神色平平,連眼風都未曾挪動,反觀趙之栩年輕的臉上卻是露出幾分著急。
“祖父,自打太子在蜀州鬧出動靜之后,人人皆知他南下為何,這段時日茂州不知來了多少人,明里暗里窺探咱們的人也沒有少過,昨兒個慶王和臨王的人才上了門,今天岑家和韓家的人又來了,他們怕都是沖著太子來的。”
茂州離京城雖遠,可就算是再遠,這么長時間過去,京中發生了什么他們也都已經知道。
景帝被囚,太子逃竄出京,陳王把持朝堂,卻無玉璽明印登基,而太子伙同著肅安公府余孽在蜀州鬧出了天大的動靜,引得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他下一步要來的茂州。
如今茂州城中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早已暗潮洶涌,那未曾放在明面上的硝煙戰火,只需要一個引子,就會徹底爆發開來。
趙之栩低聲道,“祖父,太子若是來了茂州,咱們怕就休想安穩了?!?/p>
趙定坤聽著長孫憂心忡忡的話,面色依舊,“他就算不來,你以為我們就能安穩得了?”
身為趙氏宗族之人,皇權變動,首當其沖會受影響的便是他們。
景帝和太子若已經被害,陳王直接登基也就罷了,偏偏太子逃了出來,還帶著傳國玉璽朝著他們而來。
無論是朝中之人,還是那些想要追捕太子的人,怕是早就已經將他們和太子視為一體。
而且眼下朝局,他們憑什么要安穩?安穩就表示他們放棄了一切相爭的機會,可是,他們也姓趙。
趙定坤眼里閃過鋒芒,只是一瞬即逝,他將手中錦帕遞給了身旁下人,平靜道,“走吧,去會會那兩家的人。”
茂州本就是皇室族地,趙家身為茂州最為顯赫尊貴的門戶,整個宅邸幾乎占了城東半個“角”。
朱門高墻,雕梁畫棟,處處陳設華貴,園林造景,花木繁盛,如同人間仙境。
岑裕和韓欽山卻沒有半點心思欣賞趙家的美景,二人坐在前廳,茶一杯接著一杯的喝,外間卻久久不見想見的人。
韓欽山“砰”的一聲,就將茶盞落在桌上,“這趙家的人是什么意思,你我二人親自上門見他趙定坤,他們就讓我們在這里干等著?!”
岑裕倒是穩得住,溫聲說道,“稍安勿躁。
“我安不了!”
韓欽山臉上盡是煩躁之色,直接站起身來,眉眼都是郁郁,“太子都快把天給掀翻了,那么多難民,他要是真帶來茂州,咱們還能稍安勿躁個屁?!?/p>
岑裕聽著韓欽山的話,原本還算冷靜的臉上也生了幾分凝重。
韓欽山身高體壯,哪怕穿著常服也顯得虎背熊腰,走動時像頭猛獸,那腳來回在斷之無孔的白玉石磚上踏的咚咚作響,
“還有梅家那個老東西,裝模作樣,一副守著太祖之意不愿旁顧的架勢,他糊弄鬼呢!”
什么太子是君,他是臣,君臣有別,臣遵君意…
他呸!
當誰不知道把老東西是什么底細,他要真這么向著太子和皇帝,當初太子逃難時入蜀州時,怎不見得梅家帶人前去相救?
韓欽山罵罵咧咧,說半天見岑裕一直不言,他忍不住暴躁,“你鳥悄的干什么呢?倒是說句話啊?!?/p>
隨后又罵,“娘的,趙家的人到底死哪去了…”
“韓欽山!”
趙之栩剛隨祖父過來,沒到門外就聽到里面罵聲,他頓時惱怒至極,“你來拜見祖父,就是這般辱罵我趙家的?”
韓欽山也沒想到趙家人會這么趕巧的過來,看著趙定坤也在外面,他到底是理虧,收斂了些,“我沒辱罵誰人…”
趙定坤,“你方才點名道姓咒我趙家人,還是你覺得老夫已經人老耳匱?”
韓欽山語噎,說人壞話被抓個正著,他的確理虧,但要他低頭跟趙家賠禮道歉,他又不愿意。
岑裕在旁見二人僵持著,連忙起身說道,“趙伯父,韓兄并非有意冒犯趙家,實在是今日得來的消息太過糟心,他心急如焚想要見你,才會一時失態說了胡話,還請趙伯父不要介意。”
趙定坤本也沒有想要跟韓欽山如何,韓家這一窩子莽夫向來不守規禮,韓欽山更是和他那爹一樣橫沖直撞,言行粗鄙。
又不能直接和韓家翻臉,這般情況跟他計較,那就是自己找氣。
趙定坤抬腳走進里間,皺眉道,“到底出了何事,能叫你二人這般著急的過來?”
“是太子的事?!?/p>
岑裕說道,“趙伯父可知,太子殿下欲來茂州?”
趙定坤淡然道,“茂州是趙氏族地,京中生變,太子殿下來此有何奇怪?!?/p>
岑裕看他,“那趙伯父可知道,前些日子蜀州突發水災,扈江下游一片汪洋,太子趁機收攏了數萬難民,帶著那他們橫沖直撞,說要替那些人尋糧,他若將人帶來茂州,趙伯父可想好該怎么應付?”
趙定坤臉上淡然瞬間凝沉。
趙之栩更是驚然,“他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