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明人見豐島如此強硬,握著茶杯的手背上,青筋隱隱凸起。
他和第四師團也算老相識了,當年日俄戰爭,第四師團與第五師團雖分屬不同的戰場,但第四師團的作風卻是人盡皆知。
如今,這個窩囊廢師團的師團長,竟敢在他面前大談什么“前線將士的性命”,還擺出一副義正詞嚴的模樣。
更讓他惱火的是,他明明知道這里面有問題,卻拿不出確鑿的證據。
在他看來,豐島這個第四師團的師團長就是專門和他作對的。
按照南方軍司令部的調令,第四師團本該駐守在暹羅北部,負責清邁一帶的防御事務。可豐島倒好,打著“協調軍需”的旗號,帶著半個參謀部長期滯留在曼谷,經營起自已的地盤。
之前第四師團頻頻倒賣物資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但因為那些物資大多是從滬市運來的,轉手之后,好歹也算是豐富了曼谷駐軍的補給渠道。畢竟第四師團做生意確實有一套,弄來的東西比軍部的還齊全,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最近,情況有些不對勁了。
曼谷市面上的磺胺等藥品,明顯被人刻意囤積了起來。短短兩周,價格翻了快一倍,并且還是一藥難求。
野戰醫院那邊已經上報多次,說藥品短缺,傷員得不到及時救治。
他已經抓了七八個參與倒賣藥品儲備的軍官,甚至槍斃了兩個以儆效尤,但這種現象非但沒有被遏制,反而愈演愈烈。
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動,而黑市的事,豐島肯定比他知道的更多,聯想到昨天到港的藥品……
中村明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轉頭看向林致遠:“石川君,昨天到港的可是三艘商船,總不能全是藥品吧?不知還有什么其他物資?”
林致遠神色從容,放下手中的茶壺,“司令官閣下有所不知,船上的藥品其實只占一小部分,您也知道現在藥品有多難弄到。其他的都是一些煙酒、香水之類的奢侈品,今天到場的賓客,每人都有份。算是弘明的一點心意,感謝各位對石川商行的關照。”
中村明人一聽,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沉聲道:“石川君,現在帝國物資緊缺,每一噸運力都該用在刀刃上。你既然有渠道能把物資運到曼谷,自然要優先運輸軍需物資。船上剩下的貨物,我全部按市價要了,軍部正缺這些東西。”
林致遠眼神微微一動,按市價?中村明人莫不是當他是個傻子?
“司令官閣下教訓的是,”林致遠的態度依然恭敬,話卻滴水不漏,“只是這批物資大部分是海軍方面委托我代為采購的,本來就是試試這條航路是否通暢。如果司令官閣下有需求,完全可以列個清單給我,下一批我一定優先采購、優先運輸。只是……”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中村明人:“海上風險很大,貨船被擊沉是常有的事,貨款方面,最好還是先結清為好。”
中村明人聞言,差點把茶杯捏碎。先是豐島,現在又搬出海軍,還真是把他這個駐泰司令官當成了擺設。
“好,”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寒意,“既然石川君這么說,那我晚點讓軍需部送一個清單過來。”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目光如刀:“不過,石川君,曼谷不比滬市,商人固然要追求利益,可有些生意,做過了頭,就不和氣了。”
林致遠神色不變,微微欠身:“司令官閣下金玉良言,弘明銘記于心。”
整個過程,鑾披汶都在一旁悠然喝茶,像是根本沒聽見這場暗流涌動的交鋒。
他今天來,本就是看戲的,最近,他發現自已的財政部長裴·翩勒與石川商行走得很近,于是也就對石川商行很感興趣。
在他看來,日本人之間斗得越厲害,他在中間周旋的空間就越大。
今日的談話并不愉快,中村明人又停留了一會便帶著鑾披汶離開了。
目送兩人的車隊離開,林致遠環顧一下四周,抽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豐島君,剛才的情況你也看到了。”
豐島冷哼一聲:“石川君放心,我這就以協調物資的名義,再調一個大隊過來。”
“如果他還是第五師團的師團長,我或許還會忌憚他幾分。如今帝國的主力部隊都抽調到了緬甸和印度戰場,暹羅境內的守備部隊不過三萬余人,我們第四師團就占據了一半以上,剩下的都是些二線守備隊和后勤部隊。中村明人再橫,也得掂量掂量——在暹羅這塊地面上,到底是誰說了算。”
林致遠聞言微微頷首,他一開始就沒把中村明人放在眼里,有豐島和高田利雄在,他們三人聯手,基本可以決定曼谷的絕大部分事務。
至于未來一段時間,從印度和緬甸戰場退下來的日軍,基本都是傷員和潰兵。這些人不僅構不成威脅,反而會成為曼谷治安的隱患。
而國內剛剛結束的豫中戰役,湯恩伯雖然一敗涂地,四十萬大軍潰不成軍。消息傳來時,曼谷的日軍軍官們歡欣鼓舞,仿佛打通大陸交通線指日可待。
但林致遠知道,豫中打成這樣和1942年中原大饑荒造成的民心離散有直接關系,饑餓的百姓甚至幫著日軍圍攻湯恩伯的軍隊。
日軍發起的“豫湘桂戰役”,雖然表面上打通了大陸交通線,實則已是強弩之末。戰線拉得越長,兵力就越分散,根本無法維持。
加上盟軍海上的封鎖,從本土運往暹羅的物資十不存一。
暹羅,本質上已經成為一個孤島,這才是林致遠在曼谷高調做事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