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卉十分欣賞喬星月。
欣賞她身上那股子強(qiáng)勁的母愛，欣賞她身處絕境時的堅忍不拔，欣賞她超群的智慧，欣賞她遇事時的沉穩(wěn)冷靜，欣賞她超出這個時代的見識。
總之，陳嘉卉在喬星月的身上，看到的全是閃光點，全是值得她學(xué)習(xí)的地方。
關(guān)鍵是，喬星月明明知道她一直暗戀著謝團(tuán)長，對她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敵意，反而愿意跟她說真心話，愿意把她當(dāng)朋友。
日頭下，陳嘉卉眼里的光和太陽一樣光芒萬丈。
僅僅只是聽到了喬星月對未來的描述，陳嘉卉便像是預(yù)見了美好的未來一般，看什么都充滿了信心。
“謝團(tuán)長，我希望你和星月倆好好的。”
“不管日子是苦是甜，你倆都能不離了心，要齊心協(xié)力地，把日子越過越好。”
“謝團(tuán)長，我相信你，也相信星月，你倆肯定能好好的。”
幾米開外的樹蔭下，肖松華看著陳嘉卉和謝中銘兩人在對話，聽不見他們具體聊了什么。
只見陳嘉卉的眉眼里，是他從未見過的明媚笑意。
只有在謝中銘的面前，嘉卉同志才能笑得如此明媚。
肖松華心里酸溜溜的。
不過肖松華卻從來沒有嫉妒過他這個好戰(zhàn)友，好哥們，他在心里暗暗下定了決心，一定好好珍惜這次來之不易的機(jī)會，爭取能夠讓嘉卉接受他。
其實，肖松華寧愿沒有這次和陳嘉卉領(lǐng)證結(jié)婚的機(jī)會。
他怕陳嘉卉跟著陳師長和王姨去到鄉(xiāng)下后，會吃苦受累，畢竟她從小被陳師長和王姨捧在手心里，是陳家的掌上明珠，鄉(xiāng)下的苦可從來沒有吃過。
但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他留不住嘉卉，嘉卉非要去鄉(xiāng)下，他便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為嘉卉提供更多的幫助和便利。
明明陳嘉卉和謝中銘說著話時，肖松華心里酸溜溜的，滿心醋意。
可是這件事情是嘉卉愿意做的，肖松華便不會阻止反對，反而會成全她，不去催促，也不去埋怨。
他理解，他的好兄弟謝中銘，可是陳嘉卉從小到大暗戀的人。從他們在大院里還在玩泥巴的時候，嘉卉有啥好吃的好玩的，都是第一時間先想到謝中銘。
他咋能嫉妒呢？
過去的二十七年里，他肖松華沒辦法走進(jìn)陳嘉卉的心坎里，那是遺憾，但也不必去爭去搶，只愿未來能走進(jìn)她的心坎就行了。
肖松華便這么站在樹蔭下，靜靜地、心甘情愿地等候著。
陳嘉卉又和謝中銘說了好幾句，最后補(bǔ)充道，“好了，謝團(tuán)長，一會兒我和松華去師部的政治部蓋了章，要趕著去街道辦領(lǐng)證，我先走了。”
今日陳嘉卉所說的每一句話，謝中銘都認(rèn)真聽進(jìn)去了。
陳嘉卉給他的感覺，一直是像鄰家妹妹一樣乖巧、懂事、善良、安安靜靜的，給人的感覺很舒服。
但是謝中銘對陳嘉卉從來沒有男女之間的感情，所以知道陳嘉卉對自己有那樣的心思后，刻意和她保持著距離。
她不像鄧盈盈那樣惡毒有心機(jī)的女同志。
相處起來，讓人很舒心。
點頭的時候，謝中銘滿眼都是感激的目光，“好，去吧，松華還在等你。”
謝中銘朝著幾米開外的一棵棗樹樹蔭下望去，肖松華站在那里，腳踢著泥地里的石子，看上去有些無聊，卻耐心地等著。
他這個兄弟也是，從來沒有因為嘉卉暗戀他而對他心生怨懟和記恨，反而處處為他著想，是個值得拿命去珍惜的好兄弟，只愿意這兩個領(lǐng)了證以后，兩顆心早點走到一起。
陳嘉卉和他道了別后，走到了棗樹下。
夏末的日頭毒得很。
團(tuán)部平房外的這棵棗樹，卻撐開一片濃蔭，篩下細(xì)碎的光斑，落在地面的泥土上，落在肖松華的身影上。
軍綠色的常服洗得發(fā)白，卻沒有一絲褶皺，風(fēng)紀(jì)扣扣得嚴(yán)嚴(yán)實實，襯得肖松華肩背越發(fā)挺拔如松。他就那么筆挺地站著，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自然垂在褲縫兩側(cè)，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是刻進(jìn)骨子里軍人的站姿，連指尖都透著股利落勁兒。
劍眉斜飛入鬢，眉骨高挺，一雙眼睛平日里看著淬了寒星，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整張臉的輪廓無比硬朗，沒半分柔膩。
偏生在見到陳嘉卉和謝中銘道別朝他走來后，銳利的眼神勁忽然就變了。
陳嘉卉停在肖松華面的這一刻，肖松華整個人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原本放松的身體突然繃得筆直，肩線也緊緊繃著，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
他下意識地想抬起，又猛地頓住，手指蜷了蜷，竟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平日里能在千做成會上侃侃而談的嘴，此刻抿得更緊了。
見到心上的人兒，實打?qū)嵉木o張，尷尬。
他清了清嗓子，心里揣了窩兔子似的，故作鎮(zhèn)定地喊了她一聲，“嘉卉，你和中銘聊完了？”
見陳嘉卉點了點頭，他眼里的慌亂漸漸退卻，取而代之的是代不開的柔軟。
緊繃的下頜線松緩下來，唇角輕輕地往上揚了揚，那抹弧度很淡，足心讓他臉上的硬朗盡數(shù)消融。
他點點頭，“行，那咱倆去師部的政治部蓋章簽字，然后趕緊去街道辦把結(jié)婚證辦下來。”
此刻，他的眼神像是被溫水浸過，亮閃閃的，盛滿了細(xì)碎的光，看向陳嘉卉時帶著小心翼翼地珍惜，像是怕驚擾了眼前的人兒。
他垂在褲縫邊的手，抬起來，快速勾住一枝棗樹樹丫，把上面最紅的棗子摘下來。
趕緊在身上擦了擦，遞給陳嘉卉，“日頭曬人得很，你肯定渴了吧，喝顆棗子。”
那顆紅彤彤的棗子，被陳嘉卉接過去。
一口咬掉一半。
甜的。
肖松華見她咬著棗子，嘴角露出了微笑，趕緊又去摘了一大把，讓她邊走邊吃。
兩人很快去了師部，走完了所有的程序，又趕緊去了街道辦。
兩人都是軍人，一起出示了軍官證，戶口簿，結(jié)婚申請書，還填了表格。
辦事的張干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翻著登記薄頭也沒抬，聲音卻無比慈祥，“新社會的革命夫妻，領(lǐng)證前得背段主席語錄，以表革命決心。”
話音落，平房里靜了一瞬。
肖松華側(cè)頭看了一眼身側(cè)的陳嘉卉，目光落在她身上，喉結(jié)輕輕滾了滾，眼神里淌過一絲極柔的珍視。那是藏在軍人硬朗外殼下的疼惜，像怕碰碎什么珍寶似的。
陳嘉卉察覺到他的目光，猛地抬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她看見他眼神的暖意，鼻尖忽然一酸。她知道他這一步棋走得有多險，知道他為了幫她擺脫困境，甘愿扛下未來的風(fēng)險。感激像溫?zé)岬乃髀^心底的每一寸角落。她望著他，目光亮得像淬了光的星子，輕輕眨了眨眼，把那點感激的濕意壓了回去。
肖松華張了張唇，“嘉卉，我們一起背誦吧。”
“好！”陳嘉卉點點頭。
“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biāo)走到一起來……”
兩人的聲音整齊劃一，在小小的平房辦公室里回蕩。
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jìn)來，落在肖松華和陳嘉卉并肩而立的身影上，軍裝的肩章閃著細(xì)碎的光。
背到后半段，肖松華忍不住又側(cè)過頭，飛快地看了陳嘉卉一眼，陳嘉卉也恰好看過來，目光撞在一起。她沖他彎了彎唇，那笑容帶著感激，肖松華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等他們背完，張干事拍了拍手，拿起筆在登記簿上刷刷寫著，“往后就是革命伴侶了，要相互扶持，一起為人民服務(wù)啊！”
說著，張干事在一張像獎狀一樣的紙上，寫下陳嘉卉和肖松華的名字。
那張紙并不是真正的獎狀，而是肖松華和陳嘉卉的結(jié)婚證。
兩個名字緊緊挨著，上面還按著兩枚紅彤彤的手印，印泥暈開，像顆小小的紅星。
肖松華把薄薄的一張結(jié)婚證拿過來，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紙頁，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漫開。
這薄薄的一張紙頁，是他對她的承諾，是更是往后風(fēng)雨同舟的共濟(jì)，不管陳嘉卉下了鄉(xiāng)會遇到任何困難，他都將是她身后最堅實的后盾。
他把結(jié)婚證，拿給陳嘉卉，“嘉卉，你看一下。”
陳嘉卉接過結(jié)婚證，看了看，心隨之一陣震顫。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她以為她這一輩子，不能嫁給謝中銘，就再也不會嫁人了。
沒想到，會在機(jī)緣巧合下，嫁給了肖松華。
肖松華對她的心思，她都懂。
曾經(jīng)她是如何默默地關(guān)注著謝中銘的，肖松華就是如何默默地關(guān)注著她，那種小心翼翼又偷偷摸摸的感覺，她都懂。
此刻，除了內(nèi)心的感激，更是心疼。
這個看起來無比硬朗的鐵血硬漢，平日里在他們幾兄弟當(dāng)中，是最粗礦的那一刻，沒想到卻是心思最細(xì)膩的那一個。
“松華，謝謝你。”陳嘉卉的眼里，有盈盈淚光。
那是感動的。
陳嘉卉擦了擦淚，把結(jié)婚證小心翼翼地對折后，遞給了肖松華。
肖松華又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了帆包布布里。
兩人一起走出街道辦的平房辦公室。
站在大馬路上，陳嘉卉邊走邊說。
“我們家馬上就要遭大難了，如果是別人知道了，都是避之不及，恨不得跟我們陳家劃清界線，免得遭殃。你倒好，還愿意娶我。”
肖松華停下來，“嘉卉，我還是那句話。不管你在鄉(xiāng)下要呆多久，我都等你。我有時間就去鄉(xiāng)下看望你和陳叔還有王姨，有啥困難，你就給我發(fā)電報。別寫信，寫信太耽誤時間了。也別怕麻煩我，如果能夠幫得到你們，是我的榮幸。”
“松華……”陳嘉卉有些哽咽，不是因為難過，而是感動。
她之前咋不知道肖松華對自己有這心思。
她相信星月說的都是真的，等幾年爸媽就能順利回城。
到時候，她也跟著回城，然后好好報答肖松華。
這樣的心思，他沒對肖松華說，因為她不想許下任何承諾，只在心里暗暗下定了決心。
帶著感激，她無比真誠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嘉卉，其實應(yīng)該是我謝謝你，給了我這么一個機(jī)會。謝謝你愿意相信我。”
肖松華此刻有些激動，想對陳嘉卉許下許多承諾，可千言萬語最終都壓在胸口，只化作眼里的一團(tuán)溫柔，“嘉卉，走，回去把結(jié)婚證給陳叔和王姨看看。哦，不對……”
肖松華摸著頭憨憨一笑，隨即改了口，“是給咱爸咱媽看一看。”
……
謝家院子里。
黃桂蘭和往日一樣，站在星月種的菜地里，原本是準(zhǔn)備摘幾根黃瓜，晚上做一盤涼拌黃瓜配粥的，此刻卻因為要被下放改造的事情站在一排黃瓜架前發(fā)著呆。
家里只剩下她和喬星月，還有老太太陳素英，以及四個孫子致遠(yuǎn)、明遠(yuǎn)、博遠(yuǎn)、承遠(yuǎn)，還有安安寧寧。
老大老二還有老大媳婦老二媳婦，早上吃過早飯后，就回自己的部隊了。
老三和老五也回去了。
喬星月在灶臺前煮著玉米粥，玉米是從地里摘回來的，鍋里的粥粒翻滾著。
往日里總能聞著玉米和粥米的清香。
今天喬星月看著一鍋濃稠的粥，明明肚子餓得咕咕叫了，卻沒半點食欲。
黃桂蘭說要去摘黃瓜，出去半天了，早該摘了回來了，卻沒個人影。
喬星月走到灶膛前，把火退出來，準(zhǔn)備去院子里看看怎么回事。
她放下火鉗，正起身，胃里突然一陣翻涌。
那種感覺，太熟悉了。
她剛懷上安安寧寧的時候，也是這種胃部的翻涌感，一個干嘔，胃里的酸水吐出來。
她趴在灶膛的灰槽前，嘔了好一陣子。
中午她原本沒吃多少飯，眼下天又快擦黑了，肚子里本就沒什么東西，這會兒只有酸水一個勁兒地往上冒，眼淚都被嗆了出來。
灶膛里，橘紅色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頰發(fā)燙。
鼻尖縈繞著柴火的煙氣與鍋里的玉米粥的甜膩味，攪得胃里翻江倒海。
心里忽然泛著嘀咕，這幾日她聞不得油煙味，胃口沒前些日子好，吃不下東西，瞌睡特別大，總想倒在床上睡大覺。
她是醫(yī)生，知道自己絕不是生啥病了。
不管啥生啥病，都不該是這樣的癥狀，難道是……
緩了好一會兒，她才壓下那股冒酸水的惡心勁兒，坐在身后的小馬扎上定了定神，下意識地抬起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指并攏，輕輕地搭在左手手腕的寸關(guān)尺脈位上。
指尖傳來清晰的脈搏跳動。
她凝神感受著，脈象滑而流利，像珠走玉盤，節(jié)律均勻，力道充足。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