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酥醒了。
對于自己車禍導致的流產，右腿粉碎性骨折，兩根肋骨骨裂以及身上多處外傷的事實，完完全全地接受。
她沒有表現(xiàn)出哪怕一絲對現(xiàn)實情況的掙扎，不滿，亦或者抱怨。
她變得格外格外的平靜，沉默，她忽然就像活過了一個世紀的垂垂老者，參透了人間萬事萬物的真理。
“王媽，車禍死人了嗎？”
等醫(yī)生給她換了藥，檢查完身體后，王媽推著她去樓下去走走。
醫(yī)院樓下的花園人不少，蘇酥坐在輪椅上，由王媽推著走了一圈，絲毫沒有人認識她，更沒有對她指指點點，背后議論什么。
她就知道，車禍的事，一定是被周平津讓人壓下來了。
王媽想了想，如實道，“死了個七十多的老太太，不過對方家屬已經被安撫好，接受了賠償。”
說完，王媽就滿臉擔憂地看著蘇酥，怕她接受不了。
其實王媽是不想讓蘇酥知道這事的，但她不說實話，蘇酥也會從別人那里聽到實話。
所以，她說給蘇酥聽是最好的，免得蘇酥到時候從別人那兒聽到事實會因為無法接受而又產生什么過激反應。
可是這一次，王媽的擔憂完全多余了。
她沉默半晌，然后異常平靜地問，“王媽，可以幫我找大師為這位老太太和我的寶寶超度嗎？”
一想到自己還未曾感知卻已經離自己而去的孩子，蘇酥一剎那又紅了眼，但她忍住了眼淚。
她知道，那是上天對她的懲罰。
她也知道，以前的她，沒有資格當一個母親，所以，孩子會那樣毫不遲疑，離她而去。
王媽看著她，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有些不敢置信地問，“小夫人，您剛剛說什么？您再說一遍。”
“王媽，麻煩您幫我找位得道的大師，為在車禍中喪生的老太太和我的寶寶超度吧，多少錢都可以。”蘇酥再次說。
“欸，好，好！”王媽忙不迭地點頭，“我這就找人幫忙安排。”
蘇酥沖王媽微微一笑，“謝謝王媽，我們先回去吧！”
“好。”王媽點頭，又推著她回病房。
“酥酥！”
忽然，方覺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蘇酥順聲望去，就見方覺夏從車上下來，急匆匆大步往她這邊沖。
“夏夏，慢點！”
看著她跟從前一樣莽撞的樣子，蘇酥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可方覺夏根本不聽，腳下生風般的朝她大步而來。
好在她的身后跟著傭人，一路追著她。
“寶貝兒，嗚嗚，你終于醒了！”
很快，方覺夏撲了過來，彎身一把抱住了蘇酥，“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腦子撞壞了，醒來后會不記得我了。”
蘇酥昏迷的時候，她來看過蘇酥兩次，簫北笙也來過。
蘇酥聽著她哽咽的聲音，忍不住彎了彎唇角，笑了。
但下一秒，她也控制不住地鼻子狠狠一酸，有些濕了眼眶。
她也抱住方覺夏，依戀地輕撫她的后背，“對不起，夏夏，對不起……”
“你干嘛要跟我說對不起啊，是被撞傻了嗎？”方覺夏松開她，一臉不解地看著她問。
這一看，方覺夏更加覺得蘇酥不對勁了，整個人的神情都跟以前不一樣。
她慌忙伸手去摸蘇酥的腦門，迷惑問，“你的腦震蕩是不是還沒好？”
蘇酥去握住她的手，笑，眼眶卻是濕潤的，“對不起，害你為我擔心這么久。”
方覺夏看著她，更懵了。
“方小姐，您這可是挺著大肚子的人，不能莽莽撞撞風風火火啦，不管做什么事，都得悠著點。”王媽在一旁，笑著提點方覺夏。
方覺夏這才看向王媽，咧嘴笑了笑，“嗯，我知道啦！我就是看到酥酥醒了，太高興了，下次不會啦。”
“我干女兒怎么樣，她乖不乖？”忽然，蘇酥伸手輕撫上方覺夏已然隆起的肚子，格外溫柔地問她。
“嗯，好得很，能吃能睡能鬧騰，就是……”方覺夏看著她，咧了咧嘴，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蘇酥追問。
“寶貝兒，我要是說出來了，你別失望啊！”方覺夏小心翼翼的。
蘇酥點頭，“嗯，你說。”
“就是……就是醫(yī)生說，我懷的不是女兒，是個兒子。”
蘇酥一聽，頓時笑了，“怎么，你以為你懷的是個兒子我就不喜歡，不想讓他當干兒子了嗎？”
方覺夏驚訝，“你真的不介意我懷的是個兒子嗎？”
蘇酥望著她，忽然就感覺到了異常的可悲。
以前的自己是有多敏感多脆弱，才會讓方覺夏在她面前說話的時候，如此的小心翼翼，連自己生男生女，都要考慮她的感受。
“夏夏，不管你生的男孩還是女孩，只要是你生的，我都一樣的喜歡，我都是他們的干媽。”她說。
方覺夏一聽，倏地松了口氣，又伸手去摸她額頭上還纏著紗布的傷口，“寶貝兒，還疼嗎？”
蘇酥輕輕搖頭，“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
方覺夏看著她，愈發(fā)覺得她不太對勁了。
蘇酥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她的眼神變得格外平和，卻染著一層像霧一樣的憂傷，讓人看得有些心疼。
蘇酥車禍流產，除了醫(yī)護人員和周家的一些人，外界當然是不知道的，包括方覺夏，王媽從來沒跟她提起過。
“寶貝兒，你要是哪里難受，包括心理難受你就告訴我。”她說。
蘇酥搖頭，“我們先回病房吧！”
“好。”方覺夏點頭，“我給你帶了好多好吃的，我們邊吃邊聊。”
“嗯。”
方覺夏在醫(yī)院陪蘇酥一起吃了午飯才走的。
她走后，蘇酥讓人去把自己所有考研的復習資料都拿來病房，還有她的那些畫畫工具及顏料也都搬來。
她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傍晚時分。
睜開眼，鹿霜就坐在病床邊。
“……媽媽。”她叫人，要坐起來。
王媽看到，趕緊去將她的床頭調到到45度。
鹿霜看著她，深吁口氣，努力心平氣和地開口，“別亂動，躺著吧。”
蘇酥望向她，點頭應一聲“好”。
“蘇酥，你知道你這次發(fā)瘋造成了什么后果嗎？”鹿霜肅著臉，沉聲問她。
蘇酥斂眸，點點頭。
“一死七傷，加上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兩條人命。”
“還有，平津被你牽連，調去西北，三年之內如果做不出上頭想要的成績，他就只能一直待在西北，或者降任其它的地方，永遠不得再調回來。”
鹿霜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告訴她，又問，“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蘇酥搖頭，拼命地搖頭，雙眼被逼的通紅，卻拼命地忍住不要讓眼淚再涌起。
“蘇酥，你是周家的兒媳婦不假，但是在成為周家的兒媳婦之前，你首先是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