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衛國借著電筒光仔細看著地圖,上面用鉛筆標注得非常清楚,哪里該拐彎,哪里有參照物,哪里需要特別注意都寫得明明白白。
這路線看起來不像是憑想象畫的,更像是用人或者駱駝一步一步實地勘探出來的。
有了這張圖,何衛國感覺心里踏實了一大半。
他抬起頭,看著火光映照下老根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誠懇地說:
“老根同志,謝謝你!”
“真的,要不是你,我今天晚上可能就陷在那里,徹底抓瞎了。”
“而且……我是真不知道,上面給你派了在這里堅守一個月的任務。”
“這里的條件……你我都清楚,太苦了。”
老根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然后又從煙盒里抖出一根煙遞給何衛國,自已也點上一根。
他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淡然:
“同志,你說干我們這一行的,誰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來的?”
“從打鬼子那會兒就是了。現在不打鬼子了,可‘斗爭’啊,只是換了個打法,一樣要緊,一樣是你死我活。”
他彈了彈煙灰,繼續說道:
“在這戈壁灘上,我送走過像你這樣好幾批同志,也接應過從那邊帶著重要資料或者樣本回來的。”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有些人,走了,就再也沒見過。”
說完這句話,老根的神色明顯黯淡了一下,火光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
何衛國的心情也隨之變得沉重起來。
很顯然,路過這片死亡之海的,不止他一個。
不知有多少人,為了那個共同的目標,前赴后繼地涌入這片不毛之地,但不是每一個人都像他這么幸運,能遇到接應,能活著走出去。
很多人,可能就無聲無息地永遠留在了這里。
沉默了片刻,何衛國聲音有些發干地低聲問道:
“是為了……那一聲響動嗎?”
老根聞言,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在火光中異常明亮:
“對!就是為了那一聲響!”
“讓全世界都聽聽,咱們中國人不是孬種!”
“咱們也能搞出最尖端的玩意兒,也能挺直腰桿子說話!”
他用力吸了口煙,語氣帶著一種樸素的信念和自豪:
“我老根呢,沒什么文化,大字識不了一籮筐。”
“但我知道,你們來這里,無論是送來的東西,還是來這里的人,都是為了咱們民族的脊梁!”
“都是為了那一聲能讓中國人揚眉吐氣的巨響!”
“我老根沒啥大本事,能在這最后一段路上給你們搭把手,出點力,這輩子,也算是值了!”
這番樸實無華卻字字千鈞的話說完,何衛國對眼前這個穿著破舊、看似普通的人肅然起敬。
很顯然,在這一片危機四伏的死亡地帶,他應該是經常在此出沒,守護著這條隱秘的生命線。
他隨時可能遭遇沙暴、迷路、斷水,甚至像他說的那樣,某一天就悄無聲息地“交代”在這里。
但就像老根說的,為了那一聲響動,有太多太多的人,明知前路艱險,依然義無反顧地奔向這里。
奉獻著自已的一切,包括生命。
“……”
何衛國又跟老根聊了很久,聽他講了些這片戈壁的脾性和注意事項。
最后,老根執意要把他那個低矮的軍用帳篷讓給何衛國睡,說自已可以在外面守著,但被何衛國堅決拒絕了。
最終,何衛國還是回到了卡車的駕駛室里過夜。
在這片堅硬的戈壁灘上雖然條件簡陋,但心里卻比前幾天踏實了許多,總算睡了一個相對安穩的覺。
第二天一早,天際剛泛起魚肚白,何衛國就醒了。
他跟早已起身的老根打了聲招呼,再次確認了地圖上的路線,便發動卡車,沿著老根指出的那條新路線,朝著最終的目的地出發。
這一次,有了精準的路線指引,有效避開了危險的流沙區和松軟地帶,何衛國的行駛順利了很多。
卡車在相對堅硬的戈壁面上顛簸前行,雖然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心里有底。
終于,根據地圖顯示,距離最終標記的目的地只剩下大約二十公里了。
在距離目標地點還有十幾公里的一片風蝕雅丹地貌區,車輛正小心地在怪石嶙峋的土丘間穿行。
突然!
從兩塊巨大的巖石后面敏捷地閃出兩名持槍的哨兵!
他們手勢強硬、明確地示意何衛國立刻停車。
這兩名軍人面容看起來還很年輕,但皮膚卻異常黝黑粗糙,嘴唇干裂,整個人看上去非常消瘦。
唯獨那雙眼睛,銳利如鷹,充滿了警惕和審視。
其中一人走到何衛國車門前,敬了個禮,聲音因干燥而有些沙啞,但語氣不容置疑:
“同志,請出示你的證件和通行文件。”
何衛國點點頭,沒有絲毫猶豫,將早已準備好的證件、介紹信以及特殊通行文件從車窗遞了出去。
那名哨兵接過文件,逐字逐句地仔細檢查著,反復核對手續上的信息與卡車車牌號。
檢查完畢,那名年輕的戰士抬起頭,對何衛國說道:
“同志,請你稍等,我需要向后方匯報一下。”
說完,他快步跑到不遠處一個依托巖石搭建的簡易掩體里,那里似乎有一部野戰步話機。
整個匯報過程簡短、嚴肅,聽不清具體內容,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和高度戒備的氣氛。
很快,那名哨兵跑了回來,他對何衛國的態度發生了明顯的轉變,語氣緩和了許多:
“同志,身份已確認。”
“請跟我來,跟著我的指示行進,千萬不要偏離路線。”
何衛國點點頭:“明白。”
就這樣,那名戰士背著槍,開始在前面小跑引路。
何衛國則操控著卡車,壓著低速,穩穩地跟在他身后。
車輛在迷宮般的雅丹土林群中蜿蜒前行,七拐八繞。
何衛國雖然看不到其他人,但憑借在戰場上磨練出的直覺。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那些風蝕洞穴和巖石縫隙的暗處,有許多雙警惕的眼睛正密切地注視著他這輛闖入的卡車和車里的他。
估摸著,這些都是布置在明哨之后的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