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浪點點頭，“你不敢，那你倒是說說，怎么就有心病了？”
沈清淮悵然，垂下腦袋，“我……”
他想說什么，可那些話語堵在喉嚨里，千頭萬緒，沉重得讓他不知從何說起。
段浪耐心等了片刻，沒等他說出個所以然來，打量他表情，“怎么不說了？”
沈清淮痛苦地捂住了臉，肩膀都微微發(fā)抖起來。
“因為長寧郡主給了你很多壓力嗎？”沈藥冷不丁發(fā)問。
沈清淮動作一頓。
段浪也回過頭來。
沈藥依舊安穩(wěn)地坐在那張梨花木椅子上，雙手交疊置于膝上，姿態(tài)從容。
輕輕笑笑，說道：“剛才一路進(jìn)來，我可以感覺得到，長寧郡主很疼愛你，也對你寄予厚望，院子里、房間里，到處都是激勵你讀書用功的書畫。”
她目光柔和地看向沈清淮，得出了結(jié)論：“清淮，你壓力太大了吧？”
她沒有再叫“沈公子”，而是叫的“清淮”。
嗓音柔軟，如同春風(fēng)拂面。
沈清淮內(nèi)心某處到底是松動了一下，悶悶地嗯了一聲。
沈藥就知道。
沈清淮固然是喜歡她，可是也不至于因為太愛一個人，對一個人念念不忘，就病成這樣。
上輩子的她，也是喜歡謝景初。
可是她在東宮枯萎、生病，甚至死去，都不是因為太愛謝景初卻得不到他的緣故。
沈清淮也是這樣。
沈藥望向他，“清淮，你愿意和我們說一說嗎？”
沈清淮頓了頓，慢慢地放下了捂住臉的手，眸光破碎，看向沈藥。
靖王妃，還是他記憶中溫婉柔和的樣子，眉目間帶著關(guān)切之色。
他心中柔軟，根本無法拒絕。
喉結(jié)上下滾動，沈清淮啞聲開口：“我……娘親從小對我說，要我好好用功，一定要一舉中第，光耀門楣，給她長點兒臉面。”
段浪聽得心中稀奇，忍不住插嘴問了句：“你娘是堂堂長寧郡主，你爹在朝中也是個四品官員吧？你們家不缺吃不缺穿，身份尊貴。即便你不去科考，將來陛下念著親戚情分，多半也會賞你個恩蔭的官職，為何非得逼著自已去考，還非要考中不可？”
沈清淮垂下腦袋，“外人眼中，我家自然是光鮮亮麗，尊榮無比。可是……可是我爹在朝中做的不過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閑職，并無實權(quán)。我娘雖是郡主，但與陛下的親緣關(guān)系早已隔了數(shù)代，淡薄得很。很多時候，陛下甚至……都想不起還有我娘這么一位郡主。家中若想辦成什么事，總是要求爺爺告奶奶，輾轉(zhuǎn)托請各方關(guān)系，甚至……甚至要去求一些出身家世遠(yuǎn)不如我們的人。娘親她……她總是因為這些事情暗自神傷，郁郁不快。”
沈藥點頭，“所以，她希望你高中，給她漲臉面。”
沈清淮慢吞吞地點頭：“對……”
沈藥看著他：“我記得你讀書很用功，也很擅長，如果正常發(fā)揮，開春科考考中，并不是什么難事吧？”
沈清淮苦澀道：“我也不知道。我有時候覺得自已已經(jīng)竭盡全力，焚膏繼晷，可有時候半夜驚醒，又覺得做得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我整晚整晚的背書，卻總是背不下來。我寫的文章，我從前總覺得自已寫得很好，可是前幾日，我無意中看見了一個寒門子弟寫的文章，那才是真的好文章啊！立意高遠(yuǎn)，邏輯縝密，字字珠璣，讀來令人心潮澎湃，拍案叫絕。我忽然發(fā)現(xiàn)，我寫的東西實在是一團(tuán)糟糕，比不上他的十之一二。”
沈藥了然，“你喪失信心了。”
“是的吧，”沈清淮蔫頭耷腦，“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的那點兒本事，實在拿不出手。我考不中。可是娘親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我身上，院子是最好的，伺候的人是最多的，我想要什么，她都給我，我總在想，若是我考不上，豈不是對不起我娘親？”
果然啊。
沈藥明白了。
他是沒了信心，又放不下。
這種心病，是最可怕的。
沈清淮說到最后，眼中填滿淚水，愴然望向沈藥，哽咽著問：“靖王妃，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
從前他還信誓旦旦，跟沈藥說可以依賴他。
現(xiàn)在想想，他哪來那么厚的臉皮。
沈藥搖頭：“怎么會。”
沈清淮不信，“真的嗎？”
沈藥笑道：“你知道嗎，我小的時候住在將軍府，總覺得，我家已經(jīng)很大很大了，天底下肯定沒有我家那么大的房子。直到后來，我跟著我祖父進(jìn)了宮。我才知道，原來我家也只是個稍微大點兒的院子。”
沈清淮靜靜聽著。
“我一度覺得，我家實在是太小了，壓根比不上皇宮的。直到后來，我爹的一個副將戰(zhàn)死了，我跟著我爹去看望他的家眷。他家在望京城外，只有兩間茅草屋，其中一間還是破的，下雨下雪，都會漏水，冷得要命。可是副將的一雙兒女，連衣裳都是破爛的，卻在院子里玩得很開心。那天起，我就知道，這世界實在是太大了，天底下，有形形色色的人，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我們不應(yīng)該和別人比，知足常樂，這是人世間很要緊的一個道理。”
沈清淮眸光閃動。
沈藥微笑說道：“所以啊，你的文章或許是沒有那么好，但肯定也不會太差。科考又不是只選一個人，而是選一批人。天下的確有天賦異稟的人，能寫出錦繡華章，可你多年苦讀也絕不會白費(fèi)。你的文章，定然有你的長處和可取之處，同樣很好。”
沈清淮吸吸鼻子，“可我若是考不上……”
沈藥笑道：“今年考不上，那就明年考，明年考不上，那就后年考。要是一直一直考不上，那就不考了。這世上不止科考一條路可以走。你娘親對你的愛，又不是建立在你一定高中的基礎(chǔ)上。”
沈清淮為難：“可……娘親若是覺得丟臉……”
沈藥柔聲打斷他：“沒關(guān)系，她不會覺得丟臉的。”
沈清淮不解：“為什么你能如此肯定？”
沈藥淺淺一笑，“因為，我待會兒會親自去和她談一談。”
說完，又環(huán)顧四周，“你這個房間，的確太壓抑了。放那么多勸學(xué)的字畫做什么？總得擺點兒別的吧。”
她正琢磨著放點別的什么，沈清淮眸子陡然一亮，“我有一樣很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