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市政府大樓時,蘇慶余的雙腿還在發(fā)軟。
他鉆進(jìn)那輛色的奧迪車,沒有急著發(fā)動車子,而是把車窗升起,在密閉的空間里大口喘氣。
后背的襯衫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皮座椅上。
林東凡最后那句“抬頭看看路”,不僅僅是叫他轉(zhuǎn)告給趙天宇的一種警告,同理地是對他蘇慶余的一種警告。
這話就像一根刺一樣,深深地刺在他的心坎上。
怎么抬頭?
往哪看?
他蘇慶余要面對的是心狠手辣、手上沾過血的大舅哥趙天宇。
至今還記得三年前的那個雨夜。
當(dāng)時,一個分包商因為工程質(zhì)量問題跟趙天宇爭執(zhí)了幾句,第二天人就去西天見了佛祖。
警方定性為“意外失足”,但圈子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趙天宇當(dāng)時曾搭著他的肩膀,給他傳功授業(yè):“慶余啊,做我們這行,心一定要狠!誰擋路,就搬開誰。”
當(dāng)時他全程賠著笑,心里卻緊張得一匹。
這些年來,自已的處境和尷尬,只有自已知道。他在趙家人的眼里,什么也不是,趙家從來就沒把他當(dāng)自已人。
說難聽點,他蘇慶余只是趙家養(yǎng)的一條會賺錢的狗。
規(guī)模越來越大的綠野園林,表面上是他蘇慶余的產(chǎn)業(yè),實際上,超過六成的利潤要上交給趙家。
趙琳琳是他的妻子,卻也處處向著娘家,每次吵架都會上來一句:“沒有我們趙家,你能有今天?!”
憋屈。
太憋屈了。
但蘇慶余不敢反抗。
背叛趙家的人,沒有好下場!趙天宇不會允許背叛者活在這世上。
可現(xiàn)在……
另一邊是手握權(quán)柄的林東凡。
這位年輕市長的鐵腕,非同一般。
當(dāng)初周宏偉剛倒臺的時候,他還慶幸自已跟周宏偉之間的往來不多。
可后來袁本忠又被抓,湯玉潮也主動投案。
這時他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林東凡這把反腐利劍,無人可阻!遲早要把無法無天的趙家人斬于刑場!
今天林東凡拿出的那些材料,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現(xiàn)在我該怎么辦……”
蘇慶余趴在方向盤上,手指深深插進(jìn)頭發(fā)里,崩潰之色溢于言表。
手機(jī)突然響起,嚇得他渾身一顫。
是趙琳琳打來的。
“喂……”
“老公,你在哪呢?”趙琳琳聲音帶著慣常的頤指氣使:“晚上我哥叫吃飯,在會所。你早點過來,別遲到。”
“我……”
“對了,順便去接一下我媽。她今天打麻將,你六點到棋牌室接她。”
說完就掛了,根本不給蘇慶余說話的機(jī)會。
蘇慶余握著手機(jī),看著黑下去的屏幕,忽然覺得特別累。
這么多年了,他在趙家永遠(yuǎn)是跑腿的、買單的、聽使喚的。趙天宇心情好時喊他一聲“妹夫”,心情不好就是“姓蘇的”。
趙琳琳也從來沒真正尊重過他,好像嫁給他是一種施舍。
可他能怎么辦?
綠野園林的命脈掐在趙家手里,這些年為了拿項目,他給多少領(lǐng)導(dǎo)送過禮、陪過酒、當(dāng)過孫子。
那些賬,真要翻出來,夠他死十回。
“不行……”蘇慶余猛地坐直身體,眼神里閃過一絲絕境求生般的意志:“我不能坐以待斃。”
他發(fā)動車子,卻沒有去接岳母,而是調(diào)轉(zhuǎn)方向,開往趙氏集團(tuán)總部。
趙氏集團(tuán)頂樓。
趙天宇的辦公室大得像籃球場。
一整面落地窗,可俯瞰吳州市中心,紅木辦公桌比雙人床還大,墻上掛著不知真假的山水畫。
有意思的是角落里擺著關(guān)公像,香爐里還插著三炷新點的香。
趙天宇正坐在茶海前泡茶。
見蘇慶余進(jìn)來,趙天宇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來了?坐。”
語氣平淡。
但蘇慶余聽出了里面的不耐煩。
蘇慶余在對面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小心翼翼地說:“大哥,今天林東凡找我談話了。”
“哦?”
趙天宇抬眼一瞄,不以為然地問:“說什么了?”
“他……他拿綠野園林的舊賬敲打我。”蘇慶余咽了口唾沫:“還說,讓我勸勸你……說白了就是警告我們,別跟他硬碰硬……”
趙天宇笑了。
不是好笑,是那種帶著嘲諷的、居高臨下的輕笑。
“警告我?”他把茶盅重重放在茶海上:“他林東凡算個什么東西?一個空降兵,真以為自已是吳州的主人?”
“哥,這事……依我看還是謹(jǐn)慎點好……”
蘇慶余鼓起勇氣。
硬著頭皮勸道:“他是京城林家的人,京圈背景很深。周宏偉、袁本忠、湯玉朝這些人,在吳州經(jīng)營這么多年,他說動就動。我們……”
“我們什么?難道你覺得,我跟那些廢物一樣?”
趙天宇冷冷地凝望著蘇慶余,僅是一道淡漠無情的眼神,便嚇得蘇慶余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多勸半句。
趙天宇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背對著蘇慶余說:“王書記早就跟我透過底,說林東凡在吳州待不長。只要撐過眼下這波風(fēng)浪,吳州還是我們的吳州。”
“……!!!”
蘇慶余驀然感覺好無力,對這個人低估林東凡的實力而感到無力回天。
可為了生存。
蘇慶余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一句:“王書記如果真能壓得住林東凡,我們趙氏集團(tuán)便不會走到停工停產(chǎn)的地步,反腐已是大勢所趨……”
“勢什么勢?!”
趙天宇猛地轉(zhuǎn)身,臉色陰沉下來:“蘇慶余,我看你是被姓林的嚇破膽了吧?!”
“……!!!”
蘇慶余低頭聽訓(xùn),把沒說完的話都憋回了肚子里。
趙天宇走到蘇慶余跟前,不屑一顧地笑了笑:“他林東凡有背景,王啟剛也不是吃素的,姓王的不會允許我們趙氏集團(tuán)被清算。你給我聽著,在吳州這一畝三分地上,王啟剛定下的規(guī)矩,那才是真正的鐵律!”
“……!!!”
蘇慶余被趙天宇這種狂傲的氣勢,壓得不敢抬頭。
“還有……”
趙天宇的語氣又冷了幾分:“你別忘了,沒有我們趙家,你蘇慶余現(xiàn)在還在工地搬磚!如果你覺得自已現(xiàn)在翅膀硬了,想另攀高枝了……”
話沒說完,恐怖的殺氣已經(jīng)撲面而來。
蘇慶余連忙自證清白:“我沒這想法,從來都沒這么想過。”
“沒有就給我閉嘴!”
趙天宇指著門口下令:“滾出去,以后我不想再聽到那些長別人志氣、滅自已威風(fēng)的屁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