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陳老板像只沒頭蒼蠅一樣四處奔走。
消防大隊讓他改消防通道,他花了兩萬塊把旁邊的小屋拆了。
衛生局又說消毒設施不達標,他又花了三萬買了新設備。
環保局說水質檢測報告過期,他連夜送樣本去市里檢測。
每整改完一項。
他就拿著材料去找相關部門,可每次去,對方總能挑出新毛病,這麻煩是層出不窮。
“你這消防通道是通了,但指示燈壞了。”
“消毒設備有了,但操作記錄不全。”
“水質報告是新的,但你這個月的自檢記錄呢?”
……
腿都跑細了,還是存在源源不斷的新問題,陳老板這才明白到,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整改,而是刁難。
他回家反思的幾天,想來自己也沒得罪什么人。
難道是那天送的土特產太少了?
袁本忠不滿意?
第四天下午,陳老板壓著罵罵咧咧的心里,鼓起勇氣撥通了袁本忠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那頭傳來袁本忠懶洋洋的聲音:“哪位?”
“袁局,是我,碧波潭的老陳。”陳老板小心翼翼地說:“您看,釣場的事……”
“釣場什么事?”袁本忠裝糊涂。
“就是……停業整頓的事。”陳老板硬著頭皮:“袁局,我知道錯了。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高抬貴手?我一家老小就靠這個釣場吃飯……”
“老陳啊……”
袁本忠打斷他的話:“你這是說的什么話?執法部門依法檢查,那是他們的工作。我一個小小的副局長,怎么能干預人家執法呢?”
陳老板心涼了半截。
他咬牙說:“袁局,那天……那天我送的‘土特產’,您要是不滿意,我可以再補……”
“什么土特產?”
袁本忠聲音冷了下來:“陳老板,我警告你,話不能亂說!我什么時候收過你的東西?你有證據嗎?”
“我……”
“行了,我還有個會。”
袁本忠直接掛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的忙音,陳老板站在釣場門口,看著空蕩蕩的魚塘,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想起自己為了這個釣場,把拆遷款全砸了進去,還欠了二十多萬的外債。想起老婆每天催他,孩子下學期的學費還沒著落。
想起那天跪在袁本忠面前時,周圍人看他的眼神。
一股火,從心底燒了上來。
周六晚上八點。
國土局家屬院門口。
袁本忠的車剛開進來,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是陳老板。
短短幾天不見,陳老板整個人像蒼老了十幾歲,胡子拉碴,眼睛通紅,手里拎著個破布包。
“袁局!”陳老板撲到車頭前:“袁局您聽我說兩句!”
袁本忠坐在車里,臉色鐵青。
他搖下車窗,厲聲道:“陳老板,你想干什么?!”
“袁局,我求您了。”
陳老板聲音帶著哭腔:“釣場封了,我活不下去了。您行行好,給我條活路吧。那五萬塊錢我不要了,就當孝敬您的,您放我一馬……”
“你胡說什么!”袁本忠慌了,趕緊下車,一把揪住陳老板的衣領:“我警告你,再胡說八道,我報警抓你!”
周圍已經有鄰居在看了。
陳老板卻像瘋了一樣,死死抓住袁本忠的胳膊:“報警?你報啊!讓警察來評評理!收錢的時候笑嘻嘻,翻臉就不認人!袁本忠,你他媽就不是人!收錢不辦人事的畜生……”
“放手!”
袁本忠使勁掙扎,但陳老板抓得太緊。
情急之下。
袁本忠沖車里喊:“老劉!下來幫忙!”
司機老劉趕緊下車,和袁本忠一起,把陳老板按在了地上。
陳老板還在嘶吼:“袁本忠!你不得好死!我死了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嘴硬是吧?”袁本忠喘著粗氣,對老劉說:“打!打到他閉嘴為止!”
老劉猶豫了一下。
“打啊!”
袁本忠吼道。
老劉一咬牙,抬腳就往陳老板身上踹。
一腳,兩腳,三腳……
陳老板開始還掙扎,后來就不動了,只是蜷縮在地上,像條死狗。
有鄰居看不下去,喊了一聲:“別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袁本忠這才清醒過來,趕緊讓老劉停手。
他看了看地上的陳老板,又看了看周圍越來越多的鄰居,咬牙道:“把他扔出去!”
老劉拖著陳老板,扔到了小區外面的馬路邊。
袁本忠轉身上車,對老劉說:“開車。”
車開走了。
留下陳老板一個人躺在馬路邊,過了好久才慢慢爬起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公交站臺,坐在長椅上,呆呆地看著車來車往。
臉上有血,身上到處都疼。
但更疼的是心里。
他摸出手機,想給老婆打個電話,但按了半天,又放下了。
說什么呢?
說他又被打了?說釣場開不了了?說家里要斷糧了?
算了。
陳老板慢慢站起身,沿著馬路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漫無目的地走。
走了一個多小時,他走到了一座橋邊。趴在欄桿上,看著橋下的河水。夜風吹過,有點冷。
站了不知道多久,他掏出手機,給老婆發了最后一條短信:“老婆,我對不起你們,我太沒用了。”
然后,他翻過欄桿,跳了下去。
“噗通”一聲。
水花濺起,又很快平息。
河水繼續流,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第二天上午。
林東凡的辦公桌上,多了一份簡報。
“碧波潭釣場老板陳某,于昨晚九時許跳河自殺。經初步調查,陳某因釣場被查封,經濟壓力過大,產生輕生念頭。遺體已于今晨找到。”
簡報下面,附了幾行備注:
“據死者家屬反映,陳某生前曾與市國土局副局長袁本忠發生沖突,并遭毆打。”
“另,釣場查封涉及多個部門,程序存在疑問。”
林東凡看著這份簡報。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筆,在“袁本忠”三個字上,畫了一個圈。
紅色的圈,像血一樣刺眼!
他按下內線電話:“讓史書記來一趟。”
聲音很平靜。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底下,藏著怎樣的風暴!凡爺這是壓著一股怒火,燒起來就會要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