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確定沒有銬錯人?”
張所長重復了一遍林東凡的話,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走近兩步,上下打量著這個被銬住卻依舊氣定神閑的男人:“怎么,還要我跟你解釋法律程序?”
林東凡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讓張所長莫名有些不舒服——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被俯視的感覺。就像他平時去市局開會,坐在后排看臺上領導講話時的感覺。
他甩甩頭,把這荒謬的念頭拋開。
“帶走!”
他揮揮手,轉身走向警車。
兩個年輕警察一左一右夾著林東凡,把他押上警車后座。
光頭王老三捂著肋部,在同伴攙扶下也上了另一輛車,上車前還朝林東凡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警笛沒開,兩輛車一前一后駛離這片棚戶區。
車窗外,那個抱著女兒的女人還跪在棚子里,眼神茫然地看著警車遠去。林東凡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兄弟,第一次來吳州吧?”坐在副駕駛的年輕警察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還算平和:“看你身手不錯,練過?”
林東凡睜開眼:“嗯。”
“練過也白練。”年輕警察搖搖頭:“在西郊這片,你打誰不好,打誠信公司的人,知道他們背后是誰嗎?”
“誰?”
“趙氏集團。”年輕警察壓低聲音:“咱們吳州市的納稅大戶,市里的重點企業。你打了他們的人,這事很難辦。”
開車的年長警察咳嗽一聲:“小劉,少說兩句。”
叫小劉的年輕警察撇撇嘴,轉回頭去不再吱聲。
林東凡重新閉上眼睛。
二十分鐘后,警車駛進西郊派出所院子。這是個老舊的二層小樓,墻皮有些剝落,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林東凡被帶下車,穿過走廊,進了一間詢問室。
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角有個監控攝像頭——紅燈亮著,表示正在工作。
“坐。”
張所長隨后進來,示意林東凡坐在桌子對面。他自已在對面坐下,從抽屜里拿出記錄本和筆。
“姓名。”
“林東凡。”
“年齡。”
“四十一。”
“住址。”
“暫時不便提供。”
張所長筆尖一頓,抬頭看他:“工作單位。”
“也不便提供。”
“啪!”
張所長把筆拍在桌上。
身子往后一靠。
兩眼盯死林東凡:“林東凡,我警告你,這里是派出所!不是跟你玩猜謎游戲的地方。你不說,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說!”
林東凡迎著他的目光:“張所長,我也提醒你,辦案要講程序,講證據。今天的事,誰先動手,在場那么多群眾都看得見。你不去調查真相,反而把我這個自衛的人銬回來審問,這合適嗎?”
“自衛?”張所長冷笑:“一個人打趴下七八個,你跟我說這是自衛?我看你這是故意傷害!”
“他們十幾個人圍毆我一個,我反擊,這叫正當防衛。”
“防衛過當!”張所長提高音量:“而且我告訴你,你打的那些人,現在都在醫院驗傷。輕傷二級以上,就是刑事責任!三年起步!”
他在施壓。
這是派出所慣用的手段,先用刑事責任嚇唬,讓當事人慌了神,后面就好處理了。
可惜林東凡不吃這套。
“張所長。”
林東凡語氣依舊平靜,“我建議你現在做三件事:第一,派人去現場,找目擊者做筆錄。第二,調取周邊監控,那里是拆遷區,路口應該有治安攝像頭。第三,查查誠信拆遷公司有沒有合法資質,他們的拆遷行為有沒有備案。”
他每說一句,張所長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因為這些話句句戳在要害上。
做筆錄?
那些圍觀群眾誰敢站出來作證?
調監控?
那片區的監控早就“壞”了大半年。
查資質?
誠信公司能在西郊橫著走,靠的就是某些人的默許,查什么查?
“林東凡!”張所長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你要搞清楚狀況!現在是我審你,不是你指揮我!”
他指著林東凡的鼻子:“我最后問你一次,住址,工作單位,你來吳州干什么!不說,今晚你就別想出這個門!”
話音剛落,詢問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個年輕警察探頭進來:“張所,市局老陳來電話,有事找您。”
張所長一愣。
市局老陳,那是市局辦公室主任,平時根本不會直接給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小所長打電話。
他狐疑地看了眼林東凡,轉身走出詢問室,順手帶上門。
走廊里,張所長接過電話,語氣恭敬:“陳主任,您好您好……對,我是西郊所張建軍……什么?”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
“對,剛抓了一個人,叫林東凡……什么?新上任的市長?暗訪?……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那家伙怎么看都不像個市長……”
張所長的臉色漸漸白了。
他握著電話的手開始發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電話那頭。
陳主任的聲音很嚴肅:“張建軍,我警告你!你現在銬的那位,就是新上任的市領導!省里組織部剛打來電話過問!我不管你那邊什么情況,十分鐘內,我要看到人完好無損地出來!少一根頭發,你這身警服就別穿了!”
“可是主任,他打傷了人……”
“打傷了誰?拆遷公司的混混?那些人是什么貨色你不清楚?”陳主任厲聲斥責:“張建軍,你是人民警察,不是拆遷公司的打手!我再強調一遍,你這簍子捅大了!王書記已經在趕去的路,立刻放人!”
電話掛斷。
張所長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機還貼在耳朵上,腦子里慌得一片空白。
市領導?
新上任的市長?
他猛地想起剛才林東凡說的那句話——“我建議你聯系市局,或者直接聯系王書記。”
草!
那不是裝逼,那是真的有來頭啊!
“張所?”旁邊的年輕警察小心翼翼地問:“陳主任說什么了?”
張所長一個激靈回過神,臉白得像紙:“快!去把銬子解開!放人!”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啊?”
“啊什么啊!快!”
張所長沖回詢問室,門撞在墻上發出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