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終究會被不所得之物困其一生。
凡人也好,修士也罷。
就像是孔陽對為空山宗留下一件仙器的執(zhí)念一樣。
執(zhí)掌凌霄觀一萬四千年,卻仍然沒有留下任何值得被人稱道,在辰平洲過去歷史上的三十一位登仙境修士當(dāng)中,就只能算是平庸的婁燁,也擁有著自已的執(zhí)念。
青史留名。
哪怕道死身消,婁燁也要完成自已的夙愿。
修仙,究竟是為了什么?
仙道的盡頭,又到底在哪?
這是困擾著世間每一位修仙者的難題,而幾乎每一位修仙者,卻又都擁有著屬于自已的,獨一無二的答案。
自已的答案,又是什么呢?
一直以來,陳彥似乎都無暇去思考這個問題。
因為他一直都在被所謂的“天道”和“宿命”,推動在繼續(xù)前進(jìn)的道路上。
陳彥不再繼續(xù)對婁燁多言,就只是在大殿當(dāng)中站定,并且朝著面前這位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赴死的登仙境真人,十分恭敬的作了一揖。
這是陳彥對婁燁的敬意。
而婁燁,則十分坦然的朝著陳彥的方向作揖回禮。
甚至他的眼眸中,閃過了一抹近乎解脫一般的釋然。
......
三天后,渡蒼山,萬法臺。
辰平洲當(dāng)前的九位登仙境修士,以及游先生,都聚集在這座由天衍石鍛造而成的平臺之上。
游先生獨自一人將雙手背在身后,站立在一旁。
而其他的八位登仙境修士,則是將虛舟真人婁燁拱衛(wèi)在正中央。
今日,便是虛舟真人以身涉險,深入天裂的日子。
在場的所有登仙境真人,表情都十分凝重。
尤其是與婁燁同為凌霄觀出身的羲和真人,面色凝重的同時,眼神中又夾雜著幾分悲傷。
不過此時此刻,表情看起來最為五味雜陳的,果然還是風(fēng)澗谷的第三代登仙掌執(zhí),霜雨真人,尹夏。
風(fēng)澗谷與凌霄觀之間的恩怨持續(xù)已久,雖說隨著時間的流逝,對于現(xiàn)如今兩宗之間的弟子們而言,那些過往的恩怨已經(jīng)對他們都造不成什么太大的影響。
只是這兩個宗門之間的關(guān)系,相比于其他各個五大宗門之間彼此互相的關(guān)系,要更為冷淡一些。
但是對于尹夏和婁燁這兩位登仙境修士而言,則不然。
當(dāng)年在尹夏登仙之后,親臨凌霄觀并且一巴掌拍死凌霄觀的觀主時,婁燁才剛剛十三歲。
五大宗門的當(dāng)代掌門人,毫無反抗之力的被人一巴掌拍死,甚至對方都沒有付出任何代價,便瀟灑離去。
這份恥辱,在當(dāng)時便已經(jīng)刻入了每一位凌霄觀弟子的心中。
如今,自已的這位昔日宿敵,已然決心赴死。
尹夏如此心想著,隨后朝著婁燁的方向抬起雙手,并且稍稍作揖:
“婁真人。”
這也是仙道復(fù)蘇之后的將近三百年以來,尹真人為數(shù)不多的,對婁燁所說的話。
婁燁將視線落在尹夏身上,他也舉起手來,朝著尹夏的方向作揖回禮,并且開口道:
“珍重,尹真人。”
這兩位登仙境修士之間的對話,總共就只有八個字。
而這短短的八個字,似乎將兩大宗門之間,延綿了三萬年的恩怨,畫上了一個略顯蒼涼的句號。
婁燁不再多言。他最后環(huán)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登仙境真人。
此時此刻,彼此之間不分門派出身,就都只是辰平洲共同應(yīng)對危機(jī)的同僚。
“諸位!”
虛舟真人突然提高了自已的聲音,在萬法臺上久久回蕩著:
“今日,婁某先行一步,愿諸位能夠庇護(hù)我辰平洲,渡此難關(guān)!”
言罷,婁燁周身的氣息陡然一變。
隨后虛舟真人腳尖點地,整個人騰空而起,朝著天際直沖而去。
就只是瞬息之間,婁燁的身影便完全被金色的雷光與熾烈的真火所吞沒,隨后徑直投身于天穹之上的漆黑裂縫當(dāng)中。
那一點璀璨的雷火鉆入了裂縫之內(nèi),其所散發(fā)出的光芒,令陷入“永夜”的大地,仿若被太陽重新照亮一般,近似白晝。
萬法臺上的諸位登仙境修士,紛紛注視著婁燁所化作的那一縷絢麗的雷火光芒。
不知道究竟是越來越暗,還是越來越遠(yuǎn)。
在漆黑的裂縫當(dāng)中,就只留下了一條逐漸淡去的光痕軌跡,如同流星劃過夜空最后的余燼。
然后,徹底消失不見。
而就恰恰是在那光痕消失不見的那一瞬間,萬法臺上的空氣,竟然極為細(xì)微的抖動了一瞬。
雖說極為細(xì)微,但卻仍然被在場的諸位登仙境修士們所察覺。
“是婁真人?”
一旁的顧景微微瞇了瞇眼睛,隨后緩緩說道。
“或許是,在他徹底迷失在時空斷層之前,試著傳遞給辰平洲一些信息。”
緊接著,蜃樓宮的蝕日真人梁煥說道。
“可是……我什么都感覺不到。”
即將成為凌霄觀的第六代登仙掌執(zhí)的羲和真人像是求助一般,視線掃向在場的其他登仙境修士們:
“諸位前輩……”
可在場的其他登仙境修士們,對于婁燁想要傳達(dá)的最后信息,卻也都沒有任何頭緒可言,就都只能紛紛搖頭。
只有秦卿羽的面色相當(dāng)凝重,這位星天門的第三位登仙掌執(zhí)緊鎖眉頭,似乎是在思考著些什么。
“你們難道察覺不到嗎?”
正在這時,一直都在一旁袖手旁觀的游先生突然開口道:
“即便解讀不出婁燁想要向世人所表達(dá)的信息,但是,最起碼也應(yīng)該能夠感受到他最后時刻,傳遞信息時心中所產(chǎn)生的情緒吧?”
萬法臺上,一片死寂。
遮天蔽日的黑色裂縫,仿若一張吞天巨口,似乎能夠?qū)⒄麄€辰平洲都完全吞入其中。
“緊張,還有恐懼。”
死寂并未持續(xù)太長時間,稍顯低沉的少女聲音緩緩傳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緊鎖眉頭的秦卿羽身上。
“婁真人他,似乎在害怕著些什么,甚至情緒有些……崩潰?”
秦卿羽繼續(xù)說道。
聞言的凈塵真人朝著秦卿羽的方向邁了一步,然后開口道:
“秦真人,你是說……”
可還沒等秋思若將話說完,卻突然被從天穹之外所傳來的聲響所打斷——
咚!
一聲無比悠揚的青銅鐘聲響起。
下一瞬,無比耀眼的七彩光芒,從被撕扯開的巨大裂縫當(dāng)中,緩緩浮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