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羅澤凱來到了省委大院。
省委組織部所在的辦公樓肅穆而安靜。
羅澤凱走到任志高辦公室外,秘書輕輕敲門:“任書記,羅局長來了。”
“進來。”任志高的聲音從里面傳來,平穩,聽不出情緒。
秘書推開門,側身讓羅澤凱進去,然后從外面輕輕帶上了門。
任志高的辦公室寬敞明亮,巨大的辦公桌后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柜,里面整齊碼放著各類書籍和文件。
墻上掛著大幅的省域地圖。
任志高沒有坐在辦公桌后,而是坐在靠窗的會客沙發上,面前的小幾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正冒著裊裊熱氣。
他穿著熨帖的白色襯衫,沒打領帶,顯得比平時隨和一些。
他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羅局長來了,坐。”
“謝謝。”羅澤凱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將隨身帶來的文件袋放在腿邊。
“嘗嘗這茶,新到的明前龍井。”任志高親自執壺,給羅澤凱倒了一杯。
茶湯清澈,香氣清冽。
羅澤凱雙手接過,道了謝,啜飲一口,贊道:“好茶。”
任志高自已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羅澤凱臉上,開門見山:“你報送的材料,我都看了。”
“調研做得還算扎實,問題找得也準。”
“跟省醫那邊溝通的‘綠色通道’想法,思路也不錯,有試點價值。”
羅澤凱靜靜聽著,知道這只是開場白。
“不過,”任志高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重量,“宋濤同志有些不同看法,認為你操之過急,程序上也有欠考慮。”
“他向我匯報了。你怎么看?”
果然來了。
宋濤的動作很快,已經先一步在任志高這里打了“預防針”。
羅澤凱放下茶杯,神情鄭重:“任書記,宋局長的提醒非常重要。”
“老干部工作政治性、政策性都很強,必須慎之又慎。”
“關于‘綠色通道’的探討,我們始終堅持兩條原則:”
“一是嚴格限定在業務和技術層面,所有討論都基于現行政策和老同志實際需求;”
“二是堅決遵循組織程序,任何實質性推進都必須經過局黨組研究決定。”
“我們前期的座談,目的就是為了把情況摸得更透,把方案想得更周全,為局黨組的決策提供更科學的參考。”
他沒有否認宋濤的“擔憂”,而是將其“拔高”到工作原則層面予以肯定。
同時強調自已行為的“輔助決策”性質,避開了“越權”的指控。
任志高微微頷首,不置可否,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程序是底線,這個不能含糊。”
“但工作也不能因為怕擔風險就停滯不前。”
“老同志的呼聲,我們要聽;基層醫院反映的實際困難,我們也要重視。”
“關鍵是要找到平衡點。”
他頓了頓,看著羅澤凱:“你那份‘關于創新老干部醫療保健服務模式的思考與建議’,我粗略看了。”
“想法很大膽,系統性強,但也觸及了一些深層次的東西。”
“你急著來見我,不只是為了匯報進度吧?”
羅澤凱知道,真正的交鋒開始了。
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凝重的緊迫感:
“任書記,在匯報具體想法之前,我有個非常重要、非常緊急的情況,必須立即向您報告。”
任志高眼神微凝:“說。”
“就在我來您這里之前,”羅澤凱語速平緩,但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我從非常可靠的渠道得知,以劉老為首的一批老干部,對上次舉報信后我省的改進力度和速度,極度失望和不滿。”
“他們……正在積極準備材料,很可能近期會再次聯名,直接向中央老干部局反映情況!”
“什么?!”任志高原本半靠在沙發上的身體猛地坐直,手邊的茶杯“哐當”一聲倒在玻璃茶幾上。
他臉上那種從容的、掌控一切的神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慌張。
羅澤凱清楚地看到,任志高的額頭,在辦公室恒溫的空調下,竟然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消息確切嗎?!”任志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如鷹隼般死死攫住羅澤凱。
仿佛要判斷他是不是在危言聳聽。
“他們……他們這次要反映什么?!”
“消息來源非常可靠。”羅澤凱語氣沉重,“據透露,這次的材料,比上次更具體,更尖銳。”
“不僅會詳列目前服務中存在的各種‘堵點’、‘痛點’,恐怕……還會重點質疑,”
“比如:為什么一些改進措施在省級層面卻遲遲推不動?”
“是否存在人為的梗阻?”
“是否存在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漠視老同志切身利益的問題?”
羅澤凱的話,像一把把錘子,敲在任志高最脆弱的神經上。
尤其是“人為梗阻”、“漠視利益”這幾個詞,讓任志高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了。
如果老同志們真的再次將這樣的材料捅上去,那就不只是工作問題了。
而是對他任志高領導能力、甚至是對省委組織部相關工作的全盤否定!
上次的舉報信已經引起了上面的注意,再來一次,而且是升級版……后果不堪設想!
任志高猛地站起身,在沙發前來回急促地踱了兩步,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捏著。
想了一會,他幾步走回辦公桌旁,一把抓起了座機的話筒。
他甚至沒有避諱羅澤凱在場,直接按下了快速撥號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