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局里,已經是下班時間了。
辦公樓里靜悄悄的。
羅澤凱走向自已的辦公室,卻在二樓樓梯口,碰見了正準備下樓的何芷慧。
“羅局長回來了?”何芷慧笑意盈盈。
她換回了得體的職業(yè)套裝,但妝容比平時更精致了些。
“劉老那邊安頓好了?大家都很關心呢。”
“安頓好了,謝謝何主任關心。”羅澤凱點點頭,腳步沒停。
“那就好。”何芷慧跟在他身邊走了幾步,好像很隨意地壓低聲音說,“對了,部里李秘書打了電話來……提到后續(xù)工作由宋局牽頭。”
消息傳得真快。
羅澤凱心里明白,何芷慧這是在試探,看他對這事什么反應、什么態(tài)度。
“嗯,組織上有安排,我們服從就是。”羅澤凱語氣平淡,推開自已辦公室的門,“何主任還有事?”
“哦,沒事沒事。”何芷慧停下腳步,臉上笑容沒變,“那羅局長您忙,我先下班了。”
看著何芷慧搖曳生姿離開的背影,羅澤凱關上了門。
這個女人,嗅覺確實靈。
她顯然也看出來了,羅澤凱雖然扳回了一城。
但離真正掌握主導權,還差得遠。
宋濤還坐在那個位置上。
這盤棋,遠沒到下完的時候。
***
周末兩天,羅澤凱沒休息。
他仔細研究了部分資料,結合老干部座談會上的意見,開始草擬調研論證的工作思路和初步計劃。
他知道,周一向宋濤匯報,將是一場硬仗。
宋濤絕不會輕易讓他推動觸及實質問題的調研。
***
周一上午,羅澤凱提前來到宋濤辦公室外等著。
九點整,宋濤挺著微凸的肚子,夾著公文包,臉色陰沉地走了過來。
看到羅澤凱,他鼻腔里哼了一聲,也沒說話,直接開門進去了。
羅澤凱跟了進去。
“宋局長,我來向您匯報一下關于老干部醫(yī)療待遇問題調研論證的初步設想。”羅澤凱開門見山,把準備好的材料放在宋濤辦公桌上。
宋濤慢條斯理地泡了杯茶,坐進寬大的皮椅,這才拿起材料,漫不經心地翻著看。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羅局長,你這個計劃……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宋濤放下材料,手指敲著桌面,
“什么‘梳理近五年醫(yī)療經費使用明細’、‘對比周邊省份待遇水平’……”
“你這是要搞運動,還是做調研?”
“宋局長,要‘認真研究’老同志的訴求,找準問題癥結,這些基礎工作必不可少。”羅澤凱平靜地回答,“不把底數(shù)摸清,不把問題找準,提的建議就是空中樓閣,沒法真正解決問題,也回應不了老同志們的期待。”
“期待?”宋濤冷笑一聲,“老同志的期待也要符合實際情況!省里財政壓力多大你知道嗎?”
“醫(yī)療資源多緊張你知道嗎?全面提標擴面,錢從哪兒來?”
“其他群體怎么看?會引起多大的連鎖反應,你想過沒有?”
“所以我們需要扎實的數(shù)據和嚴謹?shù)姆治觥!绷_澤凱不退讓,“調研的目的不是簡單地‘要錢’,而是優(yōu)化資源配置。”
“提高資金使用效率,在現(xiàn)有條件下盡可能改善老同志的醫(yī)療體驗。”
“比如,我們或許可以發(fā)現(xiàn),某些低效甚至存在問題的支出被壓縮后,就能在不增加總預算的情況下,提高有效服務的供給。”
宋濤眼神一凜。
羅澤凱這話,隱約指向了他最忌諱的地方。
“哼,說得輕巧。”宋濤語氣轉冷,“工作要講方式方法!”
“你這么大張旗鼓地去查醫(yī)院、查賬目,會讓兄弟單位怎么看我們老干部局?”
“會讓合作醫(yī)院怎么想?以后工作還怎么開展?”“
老干部醫(yī)療是系統(tǒng)工程,需要的是溝通協(xié)調,不是審計調查!”
羅澤凱據理力爭:“宋局長,必要的核查是調研的基礎。”
“如果我們自已對經費使用情況都說不清道不明,怎么向老同志解釋,又怎么向上級提出有說服力的建議?”
“我們可以注意方式方法,采取穩(wěn)妥步驟,但該查清的必須查清。”
宋濤提高了聲音,臉上露出怒容“”“我看你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燒錯了地方!”
“別忘了你的身份,羅副局長!你不過是個掛職局長!主持工作的是我!”
“這個調研,必須按照局里的整體工作部署來,不能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他抓起羅澤凱的計劃,重重拍在桌上:“這個計劃不行!重新做!”
“調研范圍限定在‘收集老同志主觀感受和建議’,方式就是開開座談會、發(fā)發(fā)問卷。”
“不要搞那些有的沒的!報告最后提建議,也要把握分寸。”
“主要是呼吁‘加強政策宣傳’、‘改善服務態(tài)度’、‘建議上級酌情考慮’,不能提具體的、敏感的數(shù)字和條款!明白嗎?”
羅澤凱看著被拍在桌上的計劃,又看向宋濤因激動而有些發(fā)紅的臉。
他明白了,宋濤要的不是真正的“研究”。
而是一個走過場的“姿態(tài)”,一份不痛不癢的“報告”,用來應付中央批示和省委要求,同時確保不觸動現(xiàn)有的利益格局。
如果他妥協(xié),按宋濤的要求去做,那之前對劉萬山等人的承諾就會變成一句空話。
這次中央批示帶來的改進機會也會被白白浪費。
“宋局長,”羅澤凱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如果調研只停在收集主觀感受,不碰客觀數(shù)據和實質問題,那我們拿出的報告會缺乏說服力,也沒法真正推動問題解決。”
“這既是對老同志不負責任,也是對組織信任的辜負。我認為……”
“你認為?你認為什么?!”宋濤猛地站起來,指著羅澤凱,“羅澤凱,我告訴你!這個局里,還輪不到你來告訴我該怎么工作!”
“你記住,這里有這里的規(guī)矩!你要么按規(guī)矩辦事,要么……”
他話沒說完,但威脅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辦公室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