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萬山沉思良久,才重重地點頭:“好!就這么干!”
他說著就要撐著身子站起來:“事不宜遲,我馬上聯系醫院,這就去住院!老張他們幾個,我去通知!”
“劉老,您別急,身體要緊。”羅澤凱趕緊扶住他,“住院的事我來安排。”
“通過老干部局的正常渠道辦,名正言順。”
“您先緩口氣,聯名信的事更得周密準備,必須保密,遞上去的渠道也得絕對可靠才行。”
劉萬山琢磨了一下,點頭同意:“好,聽你的。”
“小羅,這事你得躲在后面,別往前站。”
“所有明面上要扛的、要頂的,都讓我們這些老家伙來。”
“你還年輕,路長著呢。”
羅澤凱心里一暖,知道劉萬山這是在豁出去護著他。
“劉老,您放心,我有分寸。”
說完,羅澤凱離開了劉萬山家。
他沒回老干部局,而是直接開車去了省人民醫院。
以老干部局副局長的身份,他為“因情緒激動導致心臟病不適”的離休干部劉萬山辦理了住院手續。
并且“依照政策規定和病情實際需要”,申請了干部病房。
一切合理合法,手續齊全,挑不出毛病。
辦完這些,羅澤凱站在醫院走廊的窗邊,看著樓下花園里三三兩兩散步的病人和家屬。
他知道,風暴已經開始轉了。
劉萬山住院的消息,很快就會像插了翅膀一樣飛出去。
任志高會聽到,宋濤會聽到,還有那些離休的老干部……所有人都會聽到。
接下來,就看這潭水,會被攪得多渾了。
***
黃昏時分,省人民醫院的高干病房區,籠罩在一層異樣的安靜里。
劉萬山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著氧氣管,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規律的滴答聲。
他臉色還是不太好,但眼睛睜得很大,直直地望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羅澤凱辦好所有手續后,沒立刻進病房,而是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靜靜地觀察著。
很快,第一波人來了。
不是老干部,是省委老干部局的人。
來的是辦公室主任何芷慧,還帶著一個工作人員。
兩人提著一籃水果,腳步很快,臉色繃得緊緊的。
他們是代表局里來“看望慰問”的。
何芷慧看見羅澤凱,愣了一下,眼神復雜地走過來,壓低聲音:“羅局,劉老情況怎么樣?”
“醫生說了,情緒激動誘發的心絞痛,需要靜養觀察。”羅澤凱語氣平靜。
何芷慧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聲音壓得更低:“羅局,今天省委組織部那邊的事……已經傳開了。”
“宋濤局長剛被叫去省委辦公廳了。你……自己最近當心點。”
羅澤凱聽出她話里的好意,點點頭:“我明白。謝謝。”
何芷慧嘆了口氣,沒再多說,和工作人員一起進了病房。
他們在里面待了不到十分鐘就出來了,對羅澤凱點點頭,匆匆離開。
顯然是奉命來走個過場。
緊接著,第二波人到了。
這次是省委組織部的一位處長,帶著兩個工作人員,提著更精致的禮品。
他們臉上掛著那種標準又職業的關切笑容,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疏遠。
他們進病房的時間更短,大概五分鐘后,那位處長就出來了。
他沒跟羅澤凱打招呼,只是目光在羅澤凱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眼神冷冰冰的,然后徑直走了。
羅澤凱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知道,這既是任志高的“姿態”——
表明他“關心老同志”,也是一種無聲的警告和施壓——
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任志高的眼睛正盯著這兒。
真正的訪客,在夜幕降臨時才陸續到來。
張廳長、王院長、李副書記三位老人,一起過來了。
他們沒帶什么禮物,但臉上的關切和憤怒是實實在在的。
他們在病房里待了將近一個小時。
羅澤凱守在門外,隱約能聽見里面低低的議論聲,還有劉萬山中氣雖然不足卻依然硬朗的說話聲。
張廳長他們出來時,個個面色凝重。
張廳長拍了拍羅澤凱的肩膀:“小羅,辛苦你了。老劉這兒,我們幾個輪流照看著。別的事,你不用管,也管不了。”
王院長推了推眼鏡,語重心長:“小羅,你的法子是對的。事到如今,靜觀其變吧。有些力量,不是咱們能左右的。”
羅澤凱明白他們的意思。
他們感謝他推動了這件事。
但事情鬧到這一步,尤其是劉萬山動了手又住了院,性質已經不一樣了。
他們這些老同志要抱成團,用自己的方式去周旋。
而羅澤凱這個“局外人”,尤其還是個有職務在身的“局外人”,不宜再往深處卷,免得引火燒身。
他點點頭,表示自己懂了。
送走三位老人,羅澤凱回到病房。
劉萬山已經拔了氧氣管,半靠在床頭,雖然看著疲憊,精神卻好像好了一些。
“都打發走了?”劉萬山問。
“嗯。組織部和局里是來探風向、做樣子的。張老他們是真關心您。”羅澤凱給他倒了杯溫水。
劉萬山喝了一口,冷笑:“任志高動作倒快。他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心里發虛。”
“劉老,聯名信的事……”羅澤凱提起正題。
劉萬山擺擺手,從枕頭底下摸出幾張寫得密麻麻的信紙:“我趁著有點精神,打了個草稿。你看看。”
羅澤凱接過來,快速掃了一遍。
信的內容比他預想的還要扎實、鋒利。
沒有一句帶情緒的空話,全是用事實和數據在說話——
北陽省離休干部醫療保障的現狀、和兄弟省份的差距、政策在基層落實時遇到的梗阻、老同志們遇到的具體困難……
最后,才點出在推動解決過程中遇到的“不理解與阻力”,以及“個別負責同志的消極態度”,并“懇請中央予以關注和督導”。
這封信,一旦遞上去,分量會非常重。
“劉老,這信寫得好。”羅澤凱由衷地說,“不過,遞送的渠道……您有把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