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辦公室外間,秘書小張看見羅澤凱一行人走進來,立刻站起身,臉色明顯緊張起來。
當羅澤凱拿出那份蓋著省紀委公章的通知時,小張的聲音都有些哆嗦:“周市長他……他在里面。”
“嗯。”羅澤凱略一點頭,示意兩名調查組成員在門外等候。
自已則直接推開了市長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辦公室里,周志剛正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一動不動地望著樓下的街景。
聽到開門聲,他肩膀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然后才緩緩轉過身。
他的氣色比羅澤凱預想的還要糟糕——
眼窩深陷,臉頰消瘦,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
但身上那套熨燙筆挺的西裝和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仍在勉強維持著最后的體面。
只是眼底密布的血絲,和那份無法完全掩飾的疲憊驚惶,徹底出賣了他內心的巨大壓力。
“羅組長,您怎么來了?”周志剛愣愣地看著羅澤凱,顯然對這清晨的突然到訪毫無準備。
但他還是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擠出了一絲公式化的笑容,“這么早,是有工作要指示?請坐。”
他指了指會客區的沙發,自已卻走向寬大的辦公桌后。
似乎想用這張象征著權力的桌子,筑起一道心理上的屏障。
“周市長,打擾了。”羅澤凱沒有坐,而是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將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通知,輕輕放在了光潔的桌面上,
“根據省紀委工作安排,現就‘盛京漁業’公司搬遷補償款相關事項,需要請你配合調查,說明情況。”
他的聲音不高。
但在安靜寬闊的市長辦公室里,每一個字都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周志剛的目光死死落在那份紅頭文件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當然知道會有這么一天,但萬萬沒想到,羅澤凱會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登門。
這不是在省紀委的談話室,這是在象征著他權力和地位的辦公室!
這本身就是一種赤裸裸的宣告和施壓。
周志剛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平穩:
“羅組長,該說明的,泉源市已經按照省委辦公廳的要求,正在準備詳細的專項報告。”
“‘盛京漁業’補償款事項,是市政府常務會議集體決策,程序合規,依據充分,目的是為了維護社會穩定。”
“我個人堅決執行集體決定,并愿意承擔領導責任。”
“領導責任?”羅澤凱微微抬眼,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周市長,我們今天要談的,不是泛泛的‘領導責任’。”
“我們需要厘清的是,在‘集體決策’和‘程序合規’的表象下,”
“是否存在人為操縱評估、虛增補償金額、違規支付并導致巨額國有資產面臨流失風險的具體事實。”
他從容地打開隨身的文件夾,將幾份文件的復印件,一份接一份地推到周志剛面前。
“這是市政府常務會議的原始討論記錄與最終紀要對比,關于補償金額的爭議和質疑被大幅刪改。”
“這是前后兩份評估報告的差異分析。”
“這是評估機構法人與‘盛京漁業’關聯公司的異常資金往來。”
“還有,八億資金支付后,迅速流向境外‘先鋒資本’的初步路徑。”
羅澤凱每推出一份材料,語氣就加重一分,目光緊緊鎖住周志剛:
“這些疑點,周市長作為會議主持人、決策拍板者、資金支付的最終簽批人,真的毫不知情?”
“還是說,有什么‘難言之隱’或‘更高指示’,讓你必須這么做?”
周志剛的臉色隨著一份份材料的出現,變得越來越蒼白,額頭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放在腿上的手微微顫抖,但仍舊死死握成拳,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肉里。
羅澤凱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他心上。
那些他試圖掩蓋、粉飾甚至自我欺騙的事實,被如此清晰、冷酷地攤開在眼前。
“……這些材料,有些我需要時間核實。”周志剛的聲音干啞,強撐著鎮定,“至于資金后續流向……市里確實無法監控。”
“羅組長,辦案要講證據鏈,僅憑這些間接材料和推測,不能認定我……或者市里,存在違規違紀行為。”
他在做最后的抵抗,試圖將問題模糊化、技術化,同時,也是在拖延時間。
他知道,一旦松口,就萬劫不復。
他必須硬扛下去,至少……至少要先聽聽董春和那邊還能有什么回音。
羅澤凱看著周志剛強作鎮定的樣子,知道他的心理防線正在劇烈動搖,但還沒有到徹底崩潰的臨界點。
他還在指望“上面”能撈他一把。
“周市長,”羅澤凱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沉而有力,“證據鏈正在不斷完善。”
“丁泛舟案牽出的線索,徐達等人的落馬,省里乃至更高層面對北陽問題的關注程度,你應當清楚。”
“‘盛京漁業’這八個億,不是孤立的。”
“它連著哪些人,哪些事,你心里比誰都明白。”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主動交代,揭發問題,是爭取寬大處理的唯一出路。”
“繼續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試圖蒙混過關甚至對抗調查,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不僅害了自已,也會連累家人。”
“周欣悅在國外,也不希望看到自已的父親走到無法挽回的那一步吧?”
最后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周志剛內心最柔軟也最恐懼的地方。
他猛地一震,眼中閃過劇烈的痛苦和掙扎,嘴唇哆嗦著,幾乎要脫口而出什么。
但最終,還是被他用盡全身力氣咽了回去。
不能!
現在不能說!
董秘書長答應過會想辦法!
說了,就真的全完了,而且會徹底得罪死董春和,那下場可能比現在更慘!
“……我,我需要時間……回想一下具體情況。”周志剛垂下頭,避開了羅澤凱的目光,聲音虛弱不堪,
“有些細節……年代久遠,我需要查一下當時的記錄……”
羅澤凱知道,這次談話,暫時無法讓周志剛徹底開口。
但他已經成功地施加了巨大的壓力,動搖了對方的信念,埋下了更深的恐懼和疑慮。
火候差不多了,逼得太急,反而可能讓周志剛徹底縮回去。
“好。”羅澤凱合上記錄本,語氣恢復公事公辦的平靜,“組織上給你時間,但希望你認真對待,好好想清楚利害關系。”
“下次談話,希望你能給組織一個誠懇的交代。今天的談話暫時到這里。”
說完,他帶著調查組成員離開了市長辦公室。
走廊里,一名調查組成員低聲請示:“羅組,我們直接回辦案點?”
羅澤凱點點頭:“回。”
一行人快步走向電梯。
電梯門剛在一樓打開,他口袋里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蒼嶺市市委常委、組織部長趙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