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后,武陽市紀委一間標準談話室內,羅澤凱坐在主位,面色平靜。
門被推開,武陽市市委書記李偉走了進來。
李偉五十出頭,身材微胖,梳著背頭,穿著筆挺的深色夾克,臉上帶著慣常的、頗有親和力的笑容。
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疑惑和警惕。
顯然,突然被叫到市紀委談話室,讓他心里很不踏實。
尤其是看到主位上坐著的是一位陌生而氣場強大的年輕人,旁邊還坐著記錄員和另一位面色嚴肅的工作人員。
“梁書記,這是……”李偉笑著看向陪同進來的梁國安,試圖緩解氣氛。
“李書記,這位是中紀委駐北陽省調查組的羅澤凱副組長。”梁國安介紹道,語氣有些干澀。
“羅組長?您好您好!”李偉立刻上前,熱情地伸出雙手與羅澤凱握手,
“久仰大名!您在蒼嶺的工作,雷厲風行,讓人欽佩啊!”
“沒想到羅組長親自到武陽來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羅澤凱與他輕輕一握便松開,臉上沒有什么表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李偉同志,請坐。”
這個稱呼和冷淡的態度,讓李偉心里那點僥幸瞬間消散了大半。
他依言坐下,腰桿挺直,努力保持著鎮定。
但微微收緊的下頜和放在膝蓋上不自覺摩挲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李偉同志,”羅澤凱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主題,“今天請你來,是代表工作組,就一些涉及你本人的問題,向你核實情況。”
李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迅速調整,換上困惑和坦然的模樣:
“羅組長請講,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全力配合組織調查。”
“很好。”羅澤凱翻開面前的卷宗,“第一個問題。”
“前年,武陽市濱江新區A-07號地塊商業用地招投標,最終由‘龍騰地產’中標。”
“成交價比起始價高出近兩個億,比其主要競爭對手‘恒泰集團’的報價也高出很多。”
“你當時作為分管城建的副市長,參與了那次招投標的全程指導和監督。”
“請你回憶一下,當時的具體情況,尤其是‘龍騰地產’中標的過程,有沒有什么……不合規或者值得注意的地方?”
李偉的心臟猛地一縮。
濱江地塊!
這件事他當然記得,那是他收錢最多、操作也最“漂亮”的一單。
丁泛舟……王啟明……難道他們供出來了?
不,不可能。
當時做得很干凈,都是現金,沒有留下直接證據。
他強作鎮定,侃侃而談:“羅組長,這個事情我記得。”
“那次招投標是完全公開、公平、公正的,程序合法合規。”
“‘龍騰地產’的綜合實力和開發方案確實更優,評審專家也是獨立打分。”
“最終價格是市場行為,反映了企業對武陽發展前景的信心。”
“我當時作為分管領導,只是履行監督職責,確保程序不出問題,并沒有干預具體的評審和定標。”
“這一點,招投標檔案和當時的會議記錄都可以證明。”
“是嗎?”羅澤凱不置可否,從卷宗里抽出一份復印件,推到李偉面前,
“這是當時七位評審專家的打分原始記錄復印件。”
“我們注意到,有三位專家對‘龍騰地產’的技術標和商務標評分異常偏高。”
“尤其是對其中幾項明顯弱于‘恒泰集團’的指標也打了高分。”
“而在評審會前三天,這三位專家的個人賬戶,分別收到了來自不同中間人的、金額相同的匯款,總計一百五十萬。”
“匯款方經過層層追溯,與‘龍騰地產’的實際控制人有關聯。”
“李偉同志,對此你怎么解釋?”
李偉的臉色瞬間白了,額頭滲出細汗。
他沒想到工作組連這么隱秘的匯款都查到了!
那三位專家是他通過王啟明找的“可靠”人物,事后也特意叮囑過要處理好“手尾”,怎么會被查到?
“這……這我完全不知道!”李偉的聲音有些發干,
“評審專家都是專家庫隨機抽取的,他們的個人財務情況,我作為市領導怎么可能清楚?”
“這一定是‘龍騰地產’為了中標,私下搞的鬼!”
“這是嚴重違法行為,應該嚴肅查處!”
他想把責任完全推給企業和專家。
“你不知道?”羅澤凱又推過去一份材料,“這是王啟明的部分供述筆錄。”
“他明確提到,是你主動找到他,說‘龍騰地產’的王總很懂規矩,想拿下濱江地塊,請他‘疏通’一下評審環節。”
“事后,通過王啟明,你個人收受了‘龍騰地產’通過地下錢莊轉來的五百萬‘感謝費’,還有項目建成后5%的干股承諾。”
“這些,王啟明都有記錄,并且有相關資金流向的旁證。”
聽到“王啟明供述”、“五百萬”、“干股”這些字眼,李偉如同被雷擊中,身體晃了一下,幾乎坐不穩。
他感覺血液一下子沖上頭頂,又迅速褪去,手腳冰涼。”
“王啟明果然招了!連具體金額和方式都說出來了!
“污蔑!這是赤裸裸的污蔑!”李偉猛地站起來,情緒激動,臉色漲紅,
“羅組長,王啟明他自身難保,這是狗急跳墻,胡亂攀咬!”
“我李偉行得正坐得直,從來沒有收過一分不干凈的錢!”
“我和王啟明只是工作上有過接觸,絕對沒有經濟往來!”
“他這是想拉我墊背,減輕他自已的罪責!請組織明察啊!”
他的反應激烈,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試圖用憤怒來掩蓋恐慌。
羅澤凱平靜地看著他表演,等他稍微平息,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
“李偉同志,你先坐下。”
“是不是污蔑,不是靠嗓門大來判定的。”
“除了王啟明的供述,我們還有其他的證據。”
“比如,你妻子在澳洲留學兒子的賬戶,近兩年收到的幾筆來自離岸公司的匯款;”
“你在鹿城那套價值八百多萬的海景房,購房資金來源的解釋明顯不符合你的收入水平;”
“還有,你那個在武陽做建材生意的妻弟。”
“他的公司近三年承接了濱江地塊項目近百分之七十的建材供應,價格高于市場均價百分之十五,這里面的利益輸送,你以為查不清楚嗎?”
一連串精準的打擊,每一個點都打在李偉最脆弱的神經上。
他癱坐在椅子上,剛才強撐起來的激動和“正氣”瞬間消散,只剩下滿臉的灰敗和絕望。
工作組掌握的東西,遠比他想象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