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像被凍住了,凝滯了好幾秒。
她身旁的女同事察覺到不對,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羅澤凱,眼神里帶著探詢。
夏湘靈很快回過神,偏頭對同伴低聲說了句什么,便一個人朝羅澤凱走了過來。
高跟鞋不緊不慢地敲著地面,咔、咔、咔,聲音清楚又干脆。
她臉上掛著那種場合上常見的、禮節性的微笑,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
“羅書記,早。”她先開口,語氣平穩。
客氣里透著疏離,就像對著任何一個不太熟的同事——而不是從前那個“小羅”。
羅澤凱喉結動了動。“早。”
他聽見自已的聲音有點發干,“來省委開會?”
“嗯,一個農業發展的研討會。”她答得簡單直接,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
目光落在他臉上,卻又好像穿過他,看著他身后空蕩蕩的地方。
“最近……怎么樣?”羅澤凱問。
話剛出口,他就覺得這么問挺蠢的。
還能怎么樣?
答案他其實知道。
夏湘靈嘴角還彎著,眼里卻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像是譏誚,又像早就看透。
“挺好,工作忙,也充實。”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謝謝關心。”
這種客氣的疏遠,比直接冷臉更讓人難受。
羅澤凱心里一陣發沉,泛起深深的無力感。
他想說點什么——
解釋、挽回,或者哪怕像以前那樣隨便聊聊近況也行。
可看著她現在這副模樣,所有話都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來。
他知道,有些線劃下了,就再也跨不回去。
她正在用行動明明白白告訴他: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現在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兩人之間安靜下來,一時沒人說話。
晨風吹過,掀動她風衣的衣角,也帶過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水味。
只是那味道好像也隔了一層,冷冷的。
夏湘靈抬手看了看表,一個很自然、暗示談話該結束的動作。
“羅書記,我會議快遲到了,得先上去了。”
“好。”羅澤凱點點頭,別的什么也說不出來。
她朝他微微頷首,算是道別,隨即轉身,步子沒半點猶豫,徑直走向大樓門口。
羅澤凱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進旋轉門,看不見了。
那股熟悉的梔子花香味混著她常用的清冷木質調尾韻,在清晨涼絲絲的空氣里殘留了一小會兒。
很快就被省城早上特有的、摻著尾氣和灰塵的風吹散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把胸口那股悶堵的感覺使勁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羅澤凱扯平襯衫,邁步走進省委大樓,來到任志高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秘書通報后,門里傳來任志高有點急的聲音:“快請進!”
羅澤凱臉上沒什么表情,推門進去。
任志高的辦公室寬敞亮堂,紅木家具沉甸甸的,墻上掛著“公道正派”的字,書架整齊。
任志高本人正從大辦公桌后面急急忙忙繞出來,臉上堆著笑,是那種過分熱情的、甚至有點巴結的笑。
“哎呀,羅組長!歡迎歡迎!快請坐快請坐!”
任志高主動伸出雙手,一把緊緊握住羅澤凱的手,用力晃了晃,姿態擺得低低的。
“任部長。”羅澤凱淡淡應了聲,抽回手,在待客沙發上坐下來,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看著任志高。
任志高沒坐回自已的主位,而是有點局促地在羅澤凱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在羅澤凱這個中紀委調查組副組長面前,他明顯有點虛。
但他還是壓著心里的不安,臉上笑容不減:“羅組長啊,你在蒼嶺的工作,省委主要領導都是高度肯定的!”
“我一直就說,羅組長原則性強,能力突出,是能打硬仗的!”
這種奉承話,放在以前任志高是絕不可能這么諂媚地說出口的。
現在聽起來,倒更像是急著表忠心。
羅澤凱略一點頭,沒接這茬,直接說正事:
“任部長,我今天來,主要是根據工作進展,有些情況需要向組織部通報。”
“重點是蒼嶺市原市長周國平,以及相關干部的問題。”
一聽到“周國平”三個字,任志高的笑臉僵了一下,隨即換上一副沉重又痛心的表情:
“周國平!唉……真是讓人痛心,讓人憤怒!組織部失察啊!”
“我們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墮落成這個樣子!”
“嫖宿少女,簡直是喪盡天良!”
“羅組長,你們查得好,查得徹底!這種害群之馬,必須狠狠處理!”
他說得又快又急,仿佛急著和周國平撇清關系,把自已也擺到“同樣震驚和憤慨”的位置上。
“組織部的日常了解和監督,確實有需要加強的地方。”羅澤凱語氣平穩,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不過今天來,還有一件事需要核實。”
“根據周國平的交代,在他前段時間代理主持市委工作之前,您曾親自找他談過話,鼓勵他‘大膽工作’、‘勇挑重擔’。”
“甚至還暗示他可能會有更進一步的機會。有這回事嗎?”
任志高的臉“唰”地白了一下。
辦公室空調明明溫度正好,他額角卻冒出了細汗。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有點緊:“這……羅組長,這話從哪兒說起的?”
“我找他談話是有,那是因為當時蒼嶺情況特殊,羅組長你在省城學習,市委工作不能停。”
“周國平作為市長,臨時主持工作是組織程序。”
“‘勇挑重擔’是說讓他把臨時主持的工作做好,絕對沒有其他任何暗示!”
“周國平這是狗急跳墻,亂咬人!”
他辯解得很慌,甚至有點前言不搭后語,跟平時那個沉穩老練的組織部長完全不像一個人。
羅澤凱靜靜看著他,沒馬上說話,就讓那股沉默的壓力在空氣里彌漫。
任志高被他看得越來越不自在,拿起茶杯想喝口水,手卻微微抖了一下。
“任部長不用激動。”羅澤凱這才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辦案講證據,周國平的一面之詞,我們當然不會全信。”
“不過,”他話頭一轉,目光銳利起來,“干部任用,責任比山還重。”
“用錯一個人,特別是關鍵崗位上的人,后患無窮。”
“這背后,是不是有些干部,習慣了拉幫結派、搞小圈子,甚至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
每一個問句,都像錘子一樣,重重敲在任志高心上。
敲得任志高心中發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