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三十分,省紀委辦案基地。
一間特殊的訊問室內,丁泛舟坐在椅子上,腰桿依舊挺得筆直,但臉色明顯有些發白。
眼神深處翻涌著震驚、憤怒、以及竭力掩飾的恐慌。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水,但他碰都沒碰。
門開了,呂驍戰和羅澤凱一前一后走了進來。
看到羅呂驍戰的瞬間,丁泛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即強行恢復了表面的鎮定。
甚至扯出一絲略顯僵硬的笑容:“你好呂司長,你好羅書記,哦,現在應該叫羅組長了吧?”
他的語氣試圖保持往日的威嚴和一絲調侃,但微微發顫的尾音出賣了他。
羅澤凱沒有回應他的寒暄,與呂驍戰在對面坐下。
他打開公文包,拿出幾份文件的復印件,輕輕推到丁泛舟面前。
第一份,是賬本中記載“云水間文化傳媒公司”接收兩百萬元“節禮”那頁的放大復印件,旁邊的星號(※)標記和簡單的“節禮”備注清晰可見。
第二份,是金老四關于此筆款項系給“丁老板”中秋心意的供述筆錄摘要。
第三份,是毛銳關于協助丁泛舟處理撣國玉器洗錢一事的供述筆錄摘要。
旁邊附著一張從鐵盒中起獲的、模糊但能辨認出玉器照片和金額的憑證復印件。
丁泛舟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伸出手,似乎想拿起來細看,但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丁泛舟同志,”羅澤凱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千鈞之力,“這些材料,你看一下。有什么需要說明的嗎?”
丁泛舟沉默了幾秒鐘,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甚至帶上了幾分被冒犯的怒意:
“羅組長!你這是什么意思?拿一些來歷不明、不知真偽的東西,就想污蔑一個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
“我告訴你,我丁泛舟為黨工作幾十年,清清白白!”
“這些所謂的‘證據’,根本就是別有用心的人的捏造!”
“是毛銳、金老四那些犯罪分子為了減罪,胡亂攀咬!”
他的反應在預料之中。
羅澤凱沒有動怒,只是按下了桌上的一個按鈕。
訊問室側面墻上的屏幕亮起,開始播放一段剪輯過的視頻。
畫面里,金老四正對著鏡頭交代,聲音清晰:
“……那兩百萬,備注是‘節禮’,毛銳書記親口說,是給‘丁老板’的中秋心意……‘云水間’就是丁書記在省城的會所……”
接著是毛銳的畫面,他看起來憔悴但神情認真:
“……丁書記喜歡玉器……那批貨從撣國來,讓我找金老四處理……變現的錢,分幾次轉到了他親戚在境外的賬戶……這事我親自經手,錯不了……”
視頻暫停。
羅澤凱看向丁泛舟:“金老四和毛銳,一個在蒼嶺,一個在省城,同步審訊,互不知情。”
“但他們對這件事的供述,在關鍵細節上高度一致。丁書記,這該怎么解釋?”
丁泛舟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發現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句。
人證、書證、互相印證的供述……這套組合拳打得他有些發懵。
“另外,”羅澤凱又推過去一張照片,是“云水間”別墅內部一個奢華包間的偷拍畫面,
“這個地方,丁書記應該不陌生吧?”
“‘云水間’會所,表面是文化公司,實際是你的私人據點。”
“在那里接受過多少次‘特殊招待’?安排過多少次隱秘交易?見過哪些不該見的人?”
丁泛舟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他猛地一拍桌子:“胡說八道!那是朋友借給我偶爾休息的地方!”
“什么特殊招待、隱秘交易,純屬誣陷!”
“我要見董書記!我要向省委申訴!你們這是非法拘禁,是迫害干部!”
“申訴?”一直沉默的呂驍戰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丁泛舟同志,對你采取留置措施,是經中央紀委批準,北陽省委備案的正式組織程序。”
“你現在要做的,是端正態度,配合組織把問題講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至于你想見誰,想向誰申訴,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在把你的問題調查清楚之前,除了辦案人員,你見不到任何外人。”
“北陽省委,包括董春和書記在內,都堅決支持中央紀委的工作。”
“你背后那些所謂的關系、能量,在黨紀國法面前,不值一提。”
呂驍戰的話,徹底擊碎了丁泛舟最后一絲幻想。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神中的憤怒逐漸被一種深沉的絕望取代。
羅澤凱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緩語氣,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丁書記,事到如今,你應該明白大勢已去。”
“‘云水間’正在被徹底搜查,王啟明也已被控制。”
“你們那個網絡,從蒼嶺的毛銳、金老四,到省城的王啟明,再到你這里,已經被全面突破。”
“現在擺在你面前的,無非兩條路。”
丁泛舟抬起頭,死死盯著羅澤凱。
“第一條路,”羅澤凱說,“繼續否認、頑抗,把所有問題都自已扛下來。”
“但結果是什么?你扛得住嗎?”
“金老四的毒品網絡,毛銳的殺人滅口、洗錢受賄,王啟明的巨額賭債和利益輸送……這些罪名,哪一條不夠嚴重?”
“你以為你不承認,這些罪責就不會算到你頭上?”
“你是這個網絡的核心,是保護傘的總開關。”
“下面的人犯了事,你作為上級領導,本身就難逃失察、縱容甚至指使的嫌疑。”
“如果再加上賬本里記錄的、可能涉及你個人的直接問題,后果你自已清楚。”
丁泛舟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第二條路,”羅澤凱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引導,“主動交代,配合調查。”
“把你在這個網絡里扮演的角色,知道的內情,特別是那些可能比現有證據更嚴重、或者牽扯更廣的問題,實事求是地講清楚。”
“把事情的性質,從‘對抗組織審查’,轉變為‘配合組織調查’。”
“把自已,從那個必然被徹底鏟除的腐敗集團中,剝離出來。”
他向前傾身,聲音壓低,卻更具穿透力:“丁書記,你在政法系統工作幾十年,應該比我更懂政策。”
“頑抗到底,和配合調查,在最終處理上,是天壤之別。”
“更何況,這個案子是中央紀委直接督辦,影響巨大。”
“你的態度,不僅決定你自已的結局,也決定這個案子最終的深度和廣度。”
“有些問題,你主動說出來,和我們費盡周折查出來,性質是完全不同的。”
長時間的沉默。
訊問室里只有空調低沉的運行聲和丁泛舟粗重的呼吸聲。
氣氛十分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