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平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臉色一正:
“我的建議是,成立一個‘金鼎會所專案追贓追逃特別小組’,由谷翔同志任組長。”
“直接從市局刑偵、經偵、技偵抽調精干力量,專門負責追查賬本下落、緝捕在逃人員,并對金老四展開重點審訊。”
“楊麗同志負責統籌全局、把握方向,但具體偵辦工作,交給谷翔同志執行?!?/p>
他目光掃過全場:“大家覺得呢?”
毛銳第一個接話,語氣干脆:“我贊同周市長的安排?!?/p>
“谷局長是老公安,經驗豐富,由他具體負責,一定能盡快破案?!?/p>
檢察院副檢察長和法院副院長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他們未必看不出這里頭的彎彎繞。
但周國平現在主持市委工作,聯合調查組又明顯站在他那一邊,這時候誰也不想觸霉頭。
楊麗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這安排表面滴水不漏——連個反駁的縫都難找。
她抬起眼,正好對上周國平平靜卻帶著壓迫感的目光,像在等她表態。
“周市長考慮得很周到。”楊麗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谷局長確實經驗豐富。”
她話鋒稍稍一轉:“不過,既然成立了專案組,我建議把職責邊界劃清楚?!?/p>
“金老四涉及的問題可能很復雜,審訊工作必須謹慎?!?/p>
“我建議,審訊仍由我負責的刑偵口主導,谷局長負責督導協調?!?/p>
“這樣既能發揮老同志的經驗,又能保證程序規范?!?/p>
周國平眼里掠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壓了下去。
他知道,楊麗這是在搶對金老四的控制權。
“楊書記說得對,程序規范很重要?!泵J忽然插進來,話卻說得很漂亮,
“不過,金老四現在被秘密控制在某個地方,連我這個政法委副書記都不清楚具體位置?!?/p>
“這種‘秘密控制’本身就有程序風險?!?/p>
“既然成立了專案組,我建議應該把金老四立即移交到市局看守所,按正規程序羈押審訊?!?/p>
“免得日后被人扣上‘刑訊逼供’‘非法拘禁’的帽子。”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在逼楊麗交人。
谷翔也適時跟上,語氣顯得很為難:“毛書記說得在理?!?/p>
“如果金老四真的涉嫌重大犯罪,更該依法依規辦?!?/p>
“秘密控制雖然事出有因,但時間長了容易落人口實。”
“楊書記,您看……”
會議室里,幾雙眼睛都盯在楊麗臉上。
楊麗知道,今天要是硬扛,就等于公開和組織對抗。
她沉默了幾秒鐘,再抬頭時,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
“毛書記和谷局長的擔憂有道理?!?/p>
“這樣吧,給我一天時間。金老四現在情緒極不穩定,我得親自做通他的思想工作,讓他主動配合調查?!?/p>
“明天上午十點,我親自把他帶到市局,移交專案組?!?/p>
“在這之前,我會安排可靠的人做外圍調查,爭取在移交前拿到一些關鍵線索,也好給專案組后續工作打個底?!?/p>
一天時間。
這是她能爭到的最大緩沖。
周國平瞇了瞇眼。
一天,能干什么?
楊麗想從金老四嘴里挖出什么?
但他也清楚,逼得太急反而可能壞事。
一天,他等得起。
谷翔已經捏在他手里,就算金老四說了什么,谷翔也有辦法“處理”。
“好,那就按楊書記說的辦?!敝車脚牧税?,“明天上午十點,金老四正式移交專案組?!?/p>
“谷局長,你今天下午就開始抽調人手,組建專班,做好接收準備。”
“是!”谷翔腰板一挺,應得響亮。
散會后,楊麗快步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谷翔從后面追上來,臉上堆著誠懇的笑:
“楊書記,今天會上我也是從工作角度出發,您別往心里去?!?/p>
“以后專案組的工作,還得多靠您指導。”
楊麗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谷局長客氣了?!?/p>
“都是為了工作。我只提醒一句:金老四這個人不簡單,背后可能牽扯很廣。”
她說得語氣平淡,但這樣的語氣,還是讓谷翔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惫认柽B連附和。
楊麗點點頭,轉身走了。
回到辦公室,她反手鎖上門。
時間緊迫。
她拿出手機,先給羅澤凱發了條微信:“情況有變,周欲奪控制權,谷翔被推至前臺主抓?!?/p>
“我已爭取一天緩沖,明日上午十點移交金老四?!?/p>
羅澤凱收到信息時,正坐在宿舍書桌前。
他看著屏幕上那行簡短的文字,眉頭微微蹙起。
周國平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直接。
推出谷翔,是一步狠棋。
谷翔本就是周國平的人,讓他主抓,能名正言順奪走楊麗的控制權。
羅澤凱沉吟片刻,回了過去:“同意判斷?!?/p>
“重點:一、確保金老四安全;二、設法獲取金老四口供影音資料;三、追查狄明和賬本不能停,但須更隱蔽?!?/p>
與此同時,毛銳也回到了自已辦公室。
剛才在會上看到報告時,他后背就滲出了一層冷汗。
因為他清楚,“金鼎會所”正是劉三奎的興奮劑供貨渠道之一。
而且,金老四多多少少知道他和劉三奎的關系。
他現在最怕的,是那個賬本里記著金老四和劉三奎的交易。
劉三奎案的風頭剛壓下去一點,要是這時候再扯出金老四和劉三奎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局勢恐怕就控制不住了。
更何況,他還有把柄攥在金老四手里。
金老四控制的那批少女里,有兩個“服務”過毛銳。
地點就在金鼎會所的VIP包房。
這事,金老四知情。
甚至,就是金老四“安排”的。
毛銳還記得那晚的細節——昏暗曖昧的燈光,吵得頭疼的音樂,兩個眼神怯生生的女孩。
金老四當時湊過來,諂媚地笑著說:“毛書記,剛到的‘鮮貨’,干凈,您嘗嘗鮮?!?/p>
要是這些被翻出來……毛銳不敢往下想。
光“嫖宿少女”這一條,就夠他萬劫不復,更別說背后還可能牽出濫用職權、權錢交易。
“不行……絕不能讓他們拿到賬本?!泵J咬著牙低聲自語,眼里閃過一抹狠色。
他抓起手機,直接打給路遙:“你和盧昇馬上去相關機構,馬上調取楊麗的通話記錄和微信聊天記錄。”
電話那頭,路遙遲疑了一下:“毛書記,這……得走審批程序?!?/p>
“不走程序,暗中進行?!泵J聲音壓得極低,卻冷硬得像鐵,“出了事,我擔著?!?/p>
路遙沉默了兩秒,最終應道:“明白。我馬上辦。”
掛斷電話,毛銳往后一靠,閉上眼,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知道,自已正在踩一根鋼絲。
一旦被發現越權監控市委常委,后果不堪設想。
但比起賬本曝光、丑聞敗露,這點風險,他必須冒。